第 30 章

第30章:最後的夏天

第30章:最後的夏天

最後一個月,雨萱決定好好珍惜每一天。

她開始用相機記錄柬埔寨的生活——清晨的稻田、外婆做飯的背影、學校裡孩子們的笑臉、湄公河的夕陽。她還特地跟外婆學做柬埔寨菜,從最簡單的米粉湯開始,到複雜的酸湯魚和糯米糰子。

「外婆,這個要加多少魚露?」雨萱站在灶台前,圍著一條花圍裙,認真地問。

「差不多……這樣,」外婆憑感覺倒了一些,「做菜沒有標準的份量,要靠感覺。妳用心做,味道就會好。」

雨萱點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下:「魚露——憑感覺」。她決定把外婆的食譜都記下來,帶回台灣給媽媽看。這樣媽媽在台灣也能做出外婆的味道。

外婆看著她認真記錄的樣子,笑了:「妳跟妳媽媽真像。她小時候也是這樣,什麼事情都要記下來。她有一個小本子,上面寫滿了老師教的每一句話。」

「那個本子還在嗎?」雨萱問。

「在,」外婆走進房間,從一個舊木箱裡拿出一個泛黃的筆記本,「這個就是。」

雨萱接過來,小心翼翼地翻開。筆記本的紙張已經變得脆黃,但字跡依然清晰。那是媽媽小時候的筆跡——歪歪扭扭的高棉文字,旁邊用鉛筆標註著中文翻譯。在筆記本的扉頁,用圓珠筆寫著一行字:「努力學習,改變命運。」

雨萱的眼眶濕潤了。她把筆記本緊緊地抱在懷裡,彷彿能透過這些泛黃的紙張,感受到媽媽小時候的體溫。

除了學做菜,雨萱還跟小蘭一起做了很多「一定要做的事」。她們去河邊抓了魚——雖然一條都沒抓到,但兩個人在水裡笑到肚子痛。她們騎腳踏車去了隔壁村莊的市集,吃了攤子上最辣的米粉湯,辣得兩個人眼淚直流。她們還在學校的鳳凰木下拍了很多合照,每一張照片裡都是燦爛的笑容。

最後一個星期,雨萱決定去跟每一位老師和同學告別。她親手寫了卡片,每一張卡片上都用中文和高棉語寫著感謝的話。她還在卡片上畫了台灣的101大樓和柬埔寨的吳哥窟,象徵著兩個家鄉在她心中的連結。

蘇麗雅老師收到卡片時,感動得紅了眼眶:「雨萱,妳是我們學校第一個來自台灣的交換學生。妳的到來,讓孩子們看到了一個不一樣的世界。妳一定要再回來。」

「我會的,老師,」雨萱說,「我保證。」

最後一天上課的時候,全班同學為雨萱舉辦了一個小小的歡送會。孩子們帶來了家裡的點心——有糯米糰子、炸香蕉、芒果糯米飯。他們還一起唱了一首柬埔寨的民歌,歌詞是關於送別和祝福的。

雨萱站在講台前,看著每一個熟悉的臉龐——阿努、賽婭、小蘭……每一個人都用真誠的眼神看著她。她的眼淚忍不住流了下來。

「謝謝大家,」她說,聲音有些顫抖,「這幾個月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光。我永遠不會忘記你們每一個人。不管我走到哪裡,你們永遠是我的家人。」

她說完,深深地鞠了一躬。孩子們都站起來,用力地鼓掌。掌聲在教室中迴盪,像是一陣溫暖的浪潮。

放學後,雨萱一個人走到了學校的操場上。她站在那棵鳳凰木下——那棵她第一天來學校時就被吸引的樹。樹上的紅花已經凋謝了,取而代之的是翠綠的葉子和長長的豆莢。她輕輕摸了摸粗糙的樹皮,感受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情感。

「妳一個人站在這裡做什麼?」

雨萱轉頭,看到Srey-Nu站在她身後。

「我在跟這棵樹告別,」雨萱說,「開學的第一天,我就是站在這裡看著它發呆。轉眼間,花都謝了。」

Srey-Nu走到她身邊,也伸手摸了摸樹幹:「柬埔寨有一句話——花謝了,明年還會再開。離開的人,總有一天會回來。」

雨萱轉頭看著他。夕陽的餘暉照在他的臉上,他的眼睛反射著溫暖的光芒。

「Srey-Nu,」她說,「我有東西要給妳。」

她從書包裡拿出那本童話書——就是Srey-Nu在雨季送給她的那本。她翻到寫著「ខ្ញុំស្រឡាញ់អ្នក」的那一頁,遞給他。

Srey-Nu接過來,看到了那行高棉語下面,她用中文寫的三個字。

「我也是。」

Srey-Nu靜靜地看著那三個字,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眼中閃爍著淚光。

「雨萱,」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我等這一句話,等了很久了。」

雨萱的眼淚也流了下來:「對不起,我太膽小了。我一直不敢說,因為我怕說了之後,分開的時候會更痛。」

「但是不說,就不痛了嗎?」Srey-Nu問。

雨萱搖了搖頭:「不說,更痛。」

她走上前一步,輕輕地抱住了他。Srey-Nu愣了一下,然後緊緊地回抱她。他們在鳳凰木下擁抱了很久,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我會回來的,」雨萱在他耳邊說,「我保證。」

「我會等妳,」Srey-Nu說,「不管多久。」

那天晚上,雨萱把這一天寫在了日記本上。她寫道:「喜歡一個人的感覺,就像柬埔寨的雨季——來得突然,無法阻擋,卻讓乾涸的土地重新有了生機。即使雨季終會結束,但那些被雨水滋潤過的土地,永遠不會忘記被灌溉的感覺。」

雨萱開始打包行李的時候,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中積累了這麼多東西。牆上貼著同學們送的畫,抽屜裡放著小蘭送的手工手環,書包裡還有一塊Srey-Nu在吳哥窟撿回來送她的石頭。每一樣東西都不值錢,但每一樣東西都充滿了回憶。

她把這些東西小心翼翼地放進行李箱,彷彿在裝載這四個多月來的全部情感。她突然想起了一首詩——是國文課本裡學過的,徐志摩的〈再別康橋〉:「輕輕的我走了,正如我輕輕的來;我輕輕的招手,作別西天的雲彩。」

以前讀這首詩的時候,她只覺得韻律很美。但現在,她真正體會到了那種「輕輕的」離別——不是不傷心,而是傷心得太深,反而說不出來了。

最後一堂課,蘇麗雅老師讓每個同學都寫一句祝福的話送給雨萱。孩子們歪歪扭扭地在紙上寫下高棉語的祝福,有些還畫上了小花小草。雨萱把那些紙條一張一張地收好,放進一個小盒子裡。

阿努寫的是:「雨萱姐姐,謝謝妳教我中文。我長大後也要去台灣看看。」

賽婭寫的是:「雨萱姐姐,祝妳幸福。我會想念妳的笑容。」

最小的那個男孩——就是第一天怯生生地問她「妳會說高棉語嗎」的那個——寫的是:「姐姐,妳什麼時候再來?」

雨萱讀完那張紙條,眼淚終於忍不住了。

課後,孩子們在操場上圍成一個圈,唱了一首歌送給她。是那首關於送別的柬埔寨民歌,歌詞她已經聽懂了——「風吹過稻田的時候,就是我在想你。河水流入大海的時候,就是我們的愛在延續。」

雨萱站在圈子的中間,一個一個地看著那些熟悉的面孔。她要把它們全部記在腦海裡——那些又大又亮的眼睛,那些真誠的笑容,那些粗糙但溫暖的小手。

「謝謝你們,」她說,聲音因為哽咽而斷斷續續,「這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我會永遠記得你們每一個人。」

掌聲和笑聲在操場上迴盪。鳳凰木的葉子在風中沙沙作響,像是在為她送行。

雨萱深深地鞠躬,在心中說:再見了,我的柬埔寨。再見了,我的第二個家。

晚上,雨萱和外婆一起做最後一頓晚餐。她按照外婆教的步驟,從頭到尾做了一道酸湯魚。雖然味道還是不如外婆做的好吃,但外婆說:「味道不錯,妳已經學會了。」

「真的嗎?」雨萱驚喜地問。

「真的,」外婆笑著說,「做菜最重要的不是技術,而是心意。妳用心做了,味道自然就會好。」

雨萱看著鍋裡的酸湯魚,湯汁在燈光下泛著金黃色的光澤。她想,這就是外婆的味道——不是用調味料調出來的,而是用歲月和愛熬出來的。

晚上睡覺前,雨萱把在柬埔寨的每一天都回憶了一遍。從第一天走出機場時那股撲面而來的熱浪,到最後一天在鳳凰木下的擁抱。從一開始的陌生和不安,到現在的不捨和依戀。

她想起了一句話——「每一次的離別,都是為了下一次更好的重逢。」她希望這句話是真的。

她拿起床頭櫃上的那朵乾枯的蓮花——Srey-Nu在湄公河畔送她的那一朵。花瓣已經完全乾了,變成了淺褐色,但依然保持著綻放的姿態。她把它放進一本書裡,小心翼翼地合上。

「再見了,柬埔寨,」她低聲說,「我一定會回來的。」

她關上燈,在黑暗中靜靜地躺著。窗外傳來青蛙的叫聲,還有風吹過棕櫚樹葉的沙沙聲。這些聲音,明天早上她就聽不到了。她閉上眼睛,想把這些聲音深深地刻在記憶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