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離別的前奏
時間像湄公河的流水一樣,不知不覺地流逝。
當雨萱在日曆上看到日期的那一刻,她愣住了——距離交換學期結束,只剩不到一個月的時間。
她放下日曆,走到窗邊。窗外的稻田正在由綠轉黃,再過不久就要收割了。她剛來的時候,那些稻子才剛剛插秧,現在已經快要成熟了。她想起了外婆說過的一句話:「在柬埔寨,時間是用稻子的生長來計算的。」
她突然感到一陣恐慌——她還沒有準備好離開這個地方。
她還沒有學會做外婆的酸湯魚。她還沒有看完Srey-Nu送她的那本書。她還沒有跟小蘭一起去河邊抓魚。她還沒有跟同學們好好地告別。
而且——她還沒有想好要怎麼面對Srey-Nu。
這幾個月來,他們的關係變得越來越微妙。他們之間有一種無聲的默契,不需要言語就能理解彼此的想法。Srey-Nu總是默默地注意著她的需要——在她渴的時候遞上一杯水,在她熱的時候用扇子幫她搧風,在她難過的時候安靜地陪在她身邊。而她也學會了在他沉默的時候不打擾他,在他需要幫助的時候默默地支持他。
但他們從來沒有明說過什麼。那本書扉頁上的那句「ខ្ញុំស្រឡាញ់អ្នក」,他們都沒有再提起過。彷彿兩個人都在小心翼翼地維持著一種平衡——害怕一旦說破了,就會打破現在的美好。
但現在,時間不等人了。
「雨萱,」外婆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妳媽媽打電話來了。」
雨萱走到客廳,拿起手機。螢幕上顯示著媽媽的臉——阿蓮看起來比上次視訊時瘦了一些,但精神還不錯。
「媽,」雨萱說。
「雨萱,」阿蓮微笑著說,「在柬埔寨過得怎麼樣?」
「很好啊,」雨萱說,「不過我看到時間了……好像快結束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阿蓮說:「我知道。媽媽也一直在倒數。等妳回來的時候,媽媽去機場接妳。」
「嗯,」雨萱應了一聲,但她發現自己的聲音有些哽咽。
「雨萱,妳是不是不太想回來?」
雨萱愣住了。她沒想到媽媽會這麼直接地問。她沉默了很久,然後說:「媽,我不知道。我喜歡柬埔寨,喜歡外婆,喜歡這裡的朋友。我覺得自己在這裡找到了……怎麼說呢……找到了另外一個自己。」
阿蓮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她。
「可是我同時也很想妳和爸爸,」雨萱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好像同時屬於兩個地方,卻又哪裡都待不久。」
「雨萱,」阿蓮的聲音溫柔而堅定,「媽媽也經歷過這種感覺。當我剛到台灣的時候,我也覺得自己卡在兩個世界之間。那種感覺很痛苦,但同時也很珍貴——因為這代表妳有兩個家,雙倍的愛。不是每個人都能擁有這樣的經驗。」
「可是我好害怕離開,」雨萱說,「我怕我走了之後,這個地方就變成了回憶。我怕我的朋友會忘記我。我怕Srey-Nu……」
她沒有說完,但阿蓮已經明白了。
「雨萱,」阿蓮說,「媽媽年輕的時候,也有一個很重要的決定要做——要不要嫁給妳爸爸,要不要去台灣。那個決定改變了我的一生。但是,不管我做了什麼選擇,有一些東西是不會變的。愛不會變,記憶不會變,屬於妳的根也不會變。不管妳在哪裡,柬埔寨永遠是妳的一部分。而真正在乎妳的人,不管相隔多遠,都不會忘記妳。」
雨萱擦著眼淚,努力地點頭。
「所以,不要害怕,」阿蓮說,「好好享受剩下的日子,好好跟每一個妳在乎的人告別。然後帶著這份愛,回來跟我們分享。」
「我知道了,媽媽,」雨萱說,「謝謝妳。」
掛斷電話後,雨萱在院子裡坐了很久。她看著天空的雲朵慢慢飄過,看著遠處的棕櫚樹在風中搖曳。她想起了第一天到柬埔寨的時候,那種陌生和不適應;想起了第一次在課堂上發言時,那種緊張和害羞;想起了和Srey-Nu在榕樹下的對話,那些話語像種子一樣在她心中生根發芽。
她站起來,走進屋裡,從書包裡拿出那本Srey-Nu送的童話書。她翻了翻書頁,停留在那頁寫著「ខ្ញុំស្រឡាញ់អ្នក」的地方。
她找出一支筆,在那行字的下面,用中文寫了三個字:「我也是。」
然後她合上書,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離別雖然痛苦,但正因為有離別,相聚的時刻才顯得更加珍貴。剩下的日子,她要好好地過,不留遺憾。
雨萱把剩下的日子安排得滿滿的。她想要在離開前,把柬埔寨的一切都深深地刻在記憶裡——每天早上公雞的啼叫聲、外婆做飯時鍋鏟碰撞的聲音、風吹過稻田時發出的沙沙聲、還有孩子們在學校裡朗朗的讀書聲。
她開始學著用高棉語寫日記。雖然她會的詞彙還不多,寫出來的句子也常常文法不通,但她覺得,用媽媽的母語記錄這段時光,是一件特別有意義的事。她在日記本的第一頁寫道:「今天是我在柬埔寨的最後二十天。我想記下每一天的感受,這樣不管過了多久,我都能記得這裡的一切。」
外婆看到她在寫高棉語的日記,非常高興。她戴上老花眼鏡,仔細地看著雨萱寫的每一個字,然後幫她糾正錯誤。外婆的手指在紙上慢慢地移動,每一個糾正都充滿了耐心。
「外婆,您教我寫字的時候,也是這樣教媽媽的嗎?」雨萱問。
「是啊,」外婆笑著說,「不過你媽媽學得比我還認真。她總是追著我問,這個字怎麼寫、那個字怎麼讀。有時候我被她問煩了,就說:『你去找你老師問!』但你媽媽不放棄,一直問到學會為止。」
雨萱想像著媽媽小時候的樣子——那個瘦小的女孩,拿著一支短短的鉛筆,在破舊的筆記本上一筆一劃地寫字。沒有補習班,沒有參考書,只有一顆想要學習的心。
最後一個週末,雨萱決定邀請Srey-Nu和小蘭來外婆家,親手做一頓台灣菜給他們吃。她從手機上找到了食譜,跟著步驟一步一步地做——滷肉飯、炒高麗菜、還有珍珠奶茶。
廚房裡一片混亂。雨萱把醬油倒多了,把糖當成了鹽,珍珠煮得太軟了。但Srey-Nu和小蘭還是吃得很開心,一直說「好吃」。雨萱知道他們在安慰她,但她還是很開心——因為這是她第一次用自己的方式,把台灣的味道帶到柬埔寨。
「雨萱姐姐,」小蘭說,「妳回去之後,會不會忘記我?」
「怎麼可能,」雨萱握住小蘭的手,「就算我活到一百歲,也不會忘記妳。」
小蘭笑了,但眼淚也掉了下來。
那天晚上,三個人在院子裡坐了很久。他們聊著各自的夢想——小蘭想當老師,Srey-Nu想當醫生,雨萱想成為連接台灣和柬埔寨的橋樑。月光灑在他們的臉上,年輕的夢想在空中飛揚。
「不管我們去哪裡,」雨萱說,「我們都要記住今晚。」
Srey-Nu點了點頭:「永遠不會忘記。」
凌晨四點,雨萱被鬧鐘叫醒。窗外還是漆黑一片,但她聽到外婆已經在廚房裡忙碌了。她起身洗了臉,換好衣服,最後一次檢查了行李箱。
廚房裡,外婆正在做早餐。灶台上的鍋裡冒著熱氣,空氣中飄散著熟悉的米粉湯香氣。
「外婆,您怎麼這麼早就起來了?」雨萱問。
「外婆知道妳今天要走了,睡不著,」外婆說,聲音有些沙啞,「起來給妳做一碗米粉湯。吃完了,暖暖胃再上路。」
雨萱坐在桌前,看著外婆把一碗熱騰騰的米粉湯端到她面前。湯麵上漂浮著油蔥和青蔥,還有一個荷包蛋——這是外婆能給她的最好的告別禮物。
她慢慢地吃著,想記住每一口的味道。米湯的軟糯、湯汁的鮮美、外婆的愛——這些味道,她想要一輩子記住。
吃完了,外婆送她到門口。天色還沒有亮,路燈在晨霧中發出昏黃的光芒。小薇阿姨的車已經等著了。
雨萱轉頭,看著站在門口的外婆。外婆穿著一件舊舊的花上衣,頭髮有些凌亂,但她的眼神依然慈祥,笑容依然溫暖。
「外婆,我走了,」雨萱說,眼淚忍不住流下來。
「去吧,孩子,」外婆說,沒有哭,笑容依然燦爛,「不要回頭,一直往前走。外婆在這裡等妳回來。」
雨萱上了車,車子緩緩駛離。她沒有回頭——不是因為不想,而是因為她知道,如果回頭,她就真的走不了了。
在車上,她打開手機,給Srey-Nu發了最後一條訊息:「我走了。謝謝你給了我最美的回憶。我們一定會再見面的。」
她按下了發送鍵,然後關上了手機。窗外的景色在清晨的薄霧中一一掠過——稻田、棕櫚樹、那些她已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路標。她把額頭靠在車窗上,靜靜地流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