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湄公河的誓言
離別的前一天,Srey-Nu來到了外婆家門口。他騎著腳踏車,對雨萱說:「還記得送水節那天,我說過要帶妳去一個地方嗎?」
雨萱點了點頭:「我以為你忘了。」
「我沒有忘,」Srey-Nu說,「只是想等到最後一天——因為那個地方,最適合用來告別。」
雨萱坐上他的腳踏車後座。Srey-Nu用力一踩,腳踏車沿著田埂小路向前行駛。風吹過雨萱的臉頰,帶著稻田和泥土的香氣。她緊緊抓著坐墊的邊緣,看著路邊的風景一一掠過——那些她已經熟悉的稻田、棕櫚樹、高腳屋,還有那些在路邊玩耍的孩子們,笑著對她揮手。
大約騎了四十分鐘,他們來到了一個地方。
那是一處河灣,湄公河在這裡拐了一個彎,形成了一片開闊的水面。河岸邊長著幾棵古老的榕樹,樹根伸入水中,像是天然的橋樑。河面上漂浮著一些蓮花,粉紅色的花朵在水面上靜靜地綻放。夕陽將天空染成了深淺不一的橘紅色,倒映在水中,彷彿整個世界都被溫暖的光芒包裹著。
「這裡是……」雨萱屏住了呼吸。
「這是我小時候發現的秘密基地,」Srey-Nu說,「每次心情不好的時候,我就一個人來這裡。坐在樹上看河水,看夕陽,就會覺得所有的煩惱都變小了。」
雨萱脫了鞋,赤腳踩在柔軟的草地上。她走到河邊,蹲下來,伸手碰了碰河水。水是溫暖的,從她的指縫間流過,帶著一種生命的律動。
「好美,」她輕輕地說。
「我帶妳爬上樹,從上面看更美,」Srey-Nu伸出手。
雨萱握住他的手,跟著他爬上那棵大榕樹。樹幹很粗,枝椏交錯,形成了一個天然的平台。他們坐在樹枝上,腳懸在空中,眼前是湄公河無邊無際的景色。
「Srey-Nu,你為什麼要等到最後一天才帶我來這裡?」雨萱問。
Srey-Nu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因為我想讓妳看到這裡最美麗的樣子。今天的夕陽,是專門為了送別而準備的。」
雨萱的眼眶紅了。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的景色。河水在夕陽下閃爍著金色的光芒,遠處有幾艘漁船緩緩駛過,船夫正在收網。鳥兒在頭頂飛過,叫聲在風中迴盪。
她想把這一幕永遠刻在腦海裡。
「雨萱,」Srey-Nu突然開口,「我有一個問題想問妳。」
「什麼問題?」
「妳回去之後……會忘記我嗎?」
雨萱轉過頭,看著Srey-Nu。平時總是堅強的他,此刻眼中竟然帶著一絲脆弱。她突然明白——這個男孩雖然在她面前總是表現得很成熟,但他也只是一個十四歲的孩子,也會害怕失去。
她握住他的手,認真地說:「Srey-Nu,你知道嗎?在我來柬埔寨之前,我的世界很小。只有台灣、學校、家裡。但是來了這裡以後,我的世界變大了。我知道了什麼是湄公河,什麼是高棉的微笑,什麼是送水節。我知道了有一個叫Srey-Nu的男孩,他會在大雨中為我送書,會在榕樹下等我放學,會帶我看世界上最美的夕陽。」
她的眼淚滑落下來:「你覺得,這樣的人,我有可能忘記嗎?」
Srey-Nu的眼眶也紅了。他緊緊握住她的手,用力到指節發白。
「那妳答應我,」他說,「不管去多遠的地方,都要記得回來。」
「我答應你,」雨萱說,「不管去多遠的地方,我都會回來。」
他們坐在樹上,看著夕陽慢慢沉入河面。天空從橘紅色變成了深紫色,第一顆星星在東方的天際出現。湄公河的河水靜靜地流淌,像是一首永恆的歌。
「雨萱,」Srey-Nu說,「我唱一首歌給妳聽,好嗎?」
「好。」
Srey-Nu清了清喉嚨,開始用高棉語唱起了一首歌。那是一首柬埔寨的傳統民歌,旋律簡單而憂傷,講述的是一個男孩在河邊等待他心愛的女孩的故事。他的聲音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清澈,每一個音符都像是從心底流出。
雨萱聽不懂歌詞的全部意思,但她能感受到那份情感。音樂是超越語言的,就像愛情不需要翻譯一樣。
他唱完後,兩個人沉默了很久。最後,雨萱輕聲說:「換我唱一首給你聽。」
她唱起了台灣的民謠〈望春風〉——那是媽媽教她的歌,也是她最喜歡的一首台語歌曲。雖然Srey-Nu聽不懂台語,但她相信他能感受到歌詞中那份對遠方思念的情感。
歌聲在河面上迴盪,像是兩顆心在對話。
夜幕降臨後,星星佈滿了天空。柬埔寨的夜空沒有光害,銀河清晰可見,像一條橫跨天際的光帶。雨萱躺在樹枝上,仰頭看著星空,感覺自己彷彿融入了宇宙之中。
「Srey-Nu,」她輕聲說,「我們以後還能見面嗎?」
「當然可以,」Srey-Nu說,「等我有錢了,我就去台灣找妳。或者等妳長大了,妳可以再來柬埔寨。」
「那要等多久?」
「三年?五年?十年?」Srey-Nu笑了,「不管多久,我都會等。」
雨萱沒有回答。她靜靜地看著星空,心中充滿了對未來的期待和不安。她不知道命運會怎麼安排,不知道他們之間的這份感情能否經得起時間和距離的考驗。但至少在這一刻,在湄公河畔的星空下,這份感情是真實的,是美好的。
從樹上下來的時候,Srey-Nu在河邊摘了一朵蓮花送給雨萱。花瓣上還帶著水珠,在月光下閃閃發光。
「在柬埔寨,蓮花代表純潔和承諾,」Srey-Nu說,「送給妳,代表我對妳的承諾。」
雨萱接過蓮花,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她低下頭,聞了聞花瓣的香氣——淡淡的清香,像是湄公河的氣息。
「謝謝你,Srey-Nu,」她說,「這是我收過最珍貴的禮物。」
那天晚上,Srey-Nu送雨萱回到外婆家門口。臨別的時候,他們站在月光下,相對無言。
「明天……幾點的飛機?」Srey-Nu問。
「早上十點。」
「那……我可能沒法去送妳了,」Srey-Nu低下頭,「我怕我去了,會忍不住哭。」
雨萱笑了,但眼淚卻流了下來:「沒關係,我也不想讓你們看到我哭的樣子。」
Srey-Nu伸出手,輕輕地幫她擦去眼角的淚水:「雨萱,一路順風。」
「謝謝你,」雨萱說,「你也是。好好讀書,好好實現你的夢想。」
Srey-Nu點了點頭,然後轉身騎上腳踏車。在路口的轉彎處,他回頭看了她一眼,用力地揮了揮手。然後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雨萱站在門口,手中握著那朵蓮花,久久沒有動。月光照在她的臉上,她的表情平靜而哀傷。
「進去吧,孩子,」外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明天還要早起呢。」
雨萱點了點頭,轉身走進屋裡。但她知道,從今以後,柬埔寨不再只是一個地理名詞——它變成了她心中的一個柔軟的角落,裡面有外婆的酸湯魚、有鳳凰木下的約定、有湄公河畔的誓言。
「雨萱,」Srey-Nu又開口了,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清晰,「妳知道柬埔寨人為什麼那麼喜歡蓮花嗎?」
雨萱搖了搖頭。
「因為蓮花出淤泥而不染,」Srey-Nu說,「它在最髒的泥巴中生長,卻能開出最美麗的花朵。這就像柬埔寨這個國家——經歷了戰爭、貧窮、苦難,但我們的人民依然保持著善良和微笑。」
雨萱靜靜地聽著,她覺得Srey-Nu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顆種子,種在了她的心裡。
「我想讓妳知道,」Srey-Nu轉頭看著她,「不管妳在台灣遇到什麼困難,不管別人怎麼看妳,妳都要記得——妳就像蓮花一樣。妳有兩個國家的泥土,所以妳可以開出比任何人都更美的花。」
雨萱的眼淚奪眶而出。她沒有說話,只是緊緊地握住了Srey-Nu的手。他們在星空下靜靜地坐了很久,河水在腳下流淌,微風在耳邊低語。
離開河灣的時候,Srey-Nu說:「雨萱,明天我不能去機場送妳。但我會在這裡,在這個我們一起看夕陽的地方,等妳回來。」
「我會回來的,」雨萱說,語氣堅定得像在發誓,「我一定會回來的。」
她從口袋裡拿出一條小小的中國結手鍊——那是她在台灣的時候親手編的,紅色的絲線,打著一個吉祥結。她把這條手鍊戴在Srey-Nu的手腕上。
「這是台灣的平安符,」她說,「戴著它,就像我在你身邊。」
Srey-Nu低頭看著手腕上的紅線,月光照在上面,反射出柔和的光芒。他輕輕地摸了摸那條手鍊,然後對雨萱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那個笑容,雨萱知道,她會記住一輩子。
回到家後,雨萱寫下了在柬埔寨的最後一篇日記:「有人說,離別是為了更好的重逢。我現在還不確定這句話是不是真的,但選擇相信。因為如果不相信重逢,離別就太痛苦了。湄公河的水會一直流,就像我的思念會一直在。等著我,柬埔寨。等著我,Srey-N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