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兩種身份
雨萱在柬埔寨待得越久,就越深刻地感受到一個無法迴避的問題——她到底是誰?
這個問題在台灣的時候就已經困擾過她。那時候,同學們問她:「妳媽媽是外國人,那妳算台灣人還是柬埔寨人?」她總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只知道自己是爸爸媽媽的女兒,至於「台灣人」還是「柬埔寨人」,她從來沒有認真想過。
但來到柬埔寨之後,這個問題變得更加尖銳了。
在學校裡,同學們都把她當成「台灣來的客人」。他們對她很好,很友善,但那種友善中帶著一種距離感——就像對一個遠道而來的訪客的客氣。小蘭是她最好的朋友,但小蘭偶爾也會說:「你們台灣人怎樣怎樣」,把她歸類到「另一方」。
在村子裡,鄰居們看到她會微笑,會用高棉語跟她打招呼。但當她試圖用高棉語跟他們聊天時,他們總是用中文回應她,彷彿默認了她聽不懂高棉語。這種無意識的區別對待,讓她感到一種說不出的孤獨。
最讓她困擾的是——她發現自己開始在兩種身份之間來回切換。
在柬埔寨人面前,她努力表現得像一個柬埔寨人。她學著用高棉語跟人交流,學著吃辣,學著穿傳統服飾,甚至學著用柬埔寨式的語氣說話。她怕被人覺得她「驕傲」,覺得她看不起這個落後的國家。所以她拼命地融入,好像只有這樣才能被接納。
但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她會偷偷打開手機,看台灣的朋友們發的動態。她會想念台灣的便利商店、捷運、夜市、還有那些從小吃到大的味道。她會跟爸爸視訊,用中文聊台灣發生的事情——這時候,她又變回了一個台灣女孩,說著流利的中文,思念著遠方的家。
這種分裂的感覺讓她越來越疲憊。
有一天放學後,雨萱沒有直接回外婆家,而是一個人走到了村口的大榕樹下。那棵榕樹據說有上百年的歷史,樹冠像一把巨大的傘,遮住了大片的陽光。樹下是村民們聚會聊天的場所,但此刻空無一人。
雨萱靠著樹幹坐下來,從書包裡拿出日記本。她翻到空白的一頁,拿起筆,卻不知道該寫什麼。
她想了很久,最後寫下了一句話:「我到底是誰?」
寫完之後,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筆尖在紙上戳出了一個小洞,但她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原來妳在這裡。」
雨萱抬起頭,看到Srey-Nu站在面前。他氣喘吁吁的,額頭上滿是汗水,看起來找了她很久。
「你怎麼來了?」雨萱問。
「我放學後去找妳,外婆說妳還沒回來。我想你可能在這裡,」Srey-Nu在她旁邊坐下,「妳還好嗎?看起來心情不好。」
雨萱沉默了一會兒。如果是以前,她會說「沒事」,然後把所有的情緒都藏在心裡。但這一次,她沒有。
「Srey-Nu,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當然可以。」
「你覺得……我是誰?」
Srey-Nu愣了一下:「妳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雨萱低下頭,「你們覺得我是台灣人還是柬埔寨人?或者……什麼都不是?」
Srey-Nu沒有立刻回答。他靜靜地坐著,看著遠方的稻田,思考了很久。
「我覺得,」他慢慢地開口,「妳就是雨萱。不是台灣人,不是柬埔寨人,就是雨萱。」
雨萱抬起頭,有些驚訝地看著他。
「我知道妳在煩惱什麼,」Srey-Nu繼續說,「我聽小蘭說過,妳有時候會覺得自己卡在兩個世界之間。但我不覺得那是壞事。妳知道嗎?在柬埔寨的神話中,有一種鳥叫做『加魯達』,牠有鷹的頭和人的身體,能夠在天地之間自由飛翔。牠不屬於天空,也不屬於大地——但正因為牠同時屬於兩者,牠才能擁有比任何生物都更廣闊的視野。」
雨萱靜靜地聽著,心中彷彿有一盞燈被點亮了。
「妳不需要選擇,雨萱,」Srey-Nu轉頭看著她,眼神真誠而堅定,「妳可以同時是台灣人,也是柬埔寨人。這不是矛盾,而是妳的財富。因為有這兩種身份,妳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妳能理解台灣,也能理解柬埔寨。妳能成為兩邊的橋樑。」
「橋樑……」,雨萱低聲重複著這個詞。
「對,」Srey-Nu說,「就像我們在送水節放的那些小船一樣。小船在水面上漂,連接著此岸和彼岸。妳就是那艘小船。」
雨萱的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她看著Srey-Nu,發現這個平時話不多的男孩,竟然能說出這樣深刻的話。她突然覺得,他說的沒錯——她不需要把自己框進一個標籤裡。她可以同時擁有兩種文化、兩種語言、兩種愛。
「謝謝你,Srey-Nu。」她說,聲音有些哽咽。
Srey-Nu笑了笑:「不客氣。不過,如果下次妳心情不好,不要一個人躲起來。我們都會擔心妳。」
「你們?」
「對,我、小蘭、還有全班同學。雖然妳只來了一個多月,但我們都把妳當成自己人了。不管妳是哪國人,妳永遠是我們的朋友。」
雨萱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但這一次,不是因為困惑或孤獨,而是因為感動。她突然意識到,身份認同這個問題,可能永遠不會有一個標準答案。但那沒有關係——因為當她不再執著於尋找答案的時候,她反而找到了真正的自己。
「走吧,」Srey-Nu站起來,伸出手,「外婆說今晚做酸湯魚,叫妳早點回去吃飯。」
雨萱握住他的手,站了起來。夕陽透過榕樹的葉縫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跟著Srey-Nu一起走回村子。
路過稻田的時候,她看到農夫們正在收割稻子。他們彎著腰,揮舞著鐮刀,汗水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雨萱停下腳步,靜靜地看了一會兒。
「Srey-Nu,你說得對,」她突然開口,「我不需要選擇。我只需要做好我自己。」
Srey-Nu轉過頭,對她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那天晚上,雨萱在日記本上寫下了這樣一段話:「身份不是一個標籤,而是一種流動的狀態。我今天可以是台灣人,明天可以是柬埔寨人,後天可以是兩種身份的交集。重要的是,我永遠知道自己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而柬埔寨——這片媽媽生長的土地——永遠會在我心中佔有一席之地。」
週末的時候,小蘭帶著雨萱去參加了村子裡的一個傳統婚禮。那是小蘭的表姐出嫁的日子,整個村子都沉浸在一片喜慶的氣氛中。新娘穿著華麗的高棉傳統婚禮服飾,頭戴金色的冠冕,身上戴滿了親友們贈送的金飾。婚禮按照柬埔寨的傳統進行——有僧侶誦經祈福,有長輩的祝福儀式,還有熱鬧的宴席。
雨萱坐在賓客中,看著這一切,心中充滿了新奇和感動。她想起媽媽曾經跟她說過她和爸爸的婚禮——沒有盛大的排場,沒有昂貴的禮服,只有湄公河畔的夕陽和真心的誓言。
「雨萱姐姐,」小蘭靠過來,小聲問,「妳以後會在柬埔寨結婚嗎?」
雨萱的臉一下子紅了:「妳在說什麼啊!我才十五歲!」
「我是說以後嘛,」小蘭笑著說,「比如妳大學畢業之後,會不會回來找一個柬埔寨男孩結婚?」
雨萱想了想,沒有回答。她的腦海中浮現出Srey-Nu的臉,但她很快把那個畫面壓了下去。她知道自己還太年輕,未來還有太多的變數。但她同時也明白,不管她將來在哪裡、嫁給誰,她心中那個屬於柬埔寨的角落,永遠都不會消失。
婚禮結束後,雨萱幫著收拾場地。一個老太太走過來,用高棉語跟她說話。雨萱聽不懂所有的詞,但她大致明白了——老太太說她長得很像阿蓮,問她是不是阿蓮的女兒。
「是的,我是她的女兒,」雨萱用高棉語回答。
老太太握住她的手,激動地說:「阿蓮是我們村裡的驕傲。她去了台灣,蓋了學校,從來沒有忘記這裡。妳跟妳媽媽一樣,有那種特別的眼神。」
「特別的眼神?」雨萱不解地問。
「對,」老太太笑著說,「那種不管去多遠的地方,都會記得回來的眼神。」
雨萱的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她突然覺得,身份的困惑其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有一份來自兩個世界的愛,而她可以把這份愛傳遞下去。
那天晚上,她給媽媽發了一條訊息:「媽媽,我今天參加了一場柬埔寨婚禮。我想告訴妳——不管我是台灣人還是柬埔寨人,我永遠是妳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