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愛情的重量
柬埔寨的雨季到了。
雨萱來到柬埔寨已經兩個多月了。她從一開始的不適應，到現在已經能夠熟練地用高棉語跟人交流。她學會了做柬埔寨菜，學會了在沒有熱水的情況下洗澡，學會了在停電的夜晚點著蠟燭寫作業。她甚至學會了在泥濘的路上騎腳踏車——這在台灣的時候她想都沒想過。
但雨季的到來，給她的生活帶來了新的挑戰。
柬埔寨的雨季是驚人的。天空像是被人捅破了一個洞，雨水傾盆而下，連續幾個小時不停歇。村莊裡的土路變成了泥漿，每走一步都會陷進去。稻田被水淹沒，變成了一片汪洋。青蛙的叫聲在夜晚此起彼伏，整夜不停。
學校在雨季會停課——因為孩子們無法在泥濘的路上走路上學。雨萱被困在外婆家，哪裡也去不了。她開始感到焦躁，想念學校的生活，想念小蘭和同學們的笑聲。
最讓她困惑的是——她開始頻繁地想起Srey-Nu。
她會想他現在在做什麼，會不會也在想念她。她會想起他說話時的表情，想起他笑起來露出一排白牙齒的樣子。她會想起在榕樹下他對她說的那番話，想起在吳哥窟他為她畫的那幅素描。
她是不是喜歡上他了？
這個念頭一出現，她就用力地搖頭，想把這個想法甩掉。「不可以，」她對自己說，「你只是交換學生，你遲早要回台灣的。不能讓自己陷進去。」
可是感情這種東西，從來就不是理性能控制的。
雨季的第五天，雨萱正坐在窗邊發呆，突然聽到了敲門聲。她打開門，看到Srey-Nu站在門外。他全身濕透了，雨水順著他的頭髮往下滴，但他的手中緊緊抱著一個用塑膠袋包裹著的東西。
「你怎麼來了？」雨萱驚呆了。
「我擔心妳一個人太無聊，」Srey-Nu笑了笑，雨水從他的臉頰滑落，「給妳帶了一些東西。」
他把手中的塑膠袋遞給她。雨萱接過來，打開一看——裡面是一本書，柬埔寨的童話故事集，還有幾張畫。畫上畫的是村子裡的景色——稻田、寺廟、榕樹、還有她住的房子。每一張畫的角落都用細小的字寫著日期和一句話。
「這些都是你畫的？」雨萱抬起頭，發現自己的聲音有些顫抖。
Srey-Nu點了點頭：「我這幾天在家裡沒事做，就畫了一些。想說如果妳無聊的話，可以看看。」
雨萱的眼眶紅了。她知道Srey-Nu家住在村子的另一頭，走路過來需要二十分鐘。在這種傾盆大雨的天氣裡，二十分鐘的路程意味著什麼——他全身濕透了，嘴唇都凍得發紫了。
「快進來！」她連忙讓開路，「外婆！Srey-Nu來了！」
外婆從廚房探出頭來，看到Srey-Nu全身濕漉漉的樣子，立刻心疼地說：「哎呀，怎麼淋成這樣了！快過來烤火！」
外婆把Srey-Nu拉到灶台邊坐下，遞給他一條乾毛巾，又倒了一碗熱湯給他。Srey-Nu接過碗，一邊喝湯一邊打噴嚏。雨萱坐在旁邊，看著他的側臉，心中湧起一股無法形容的感覺。
那天下午，他們坐在外婆家的屋簷下，一邊聽著雨聲，一邊聊天。Srey-Nu跟她講了很多柬埔寨的神話故事——關於蛇神那伽、關於攪拌乳海、關於住在湄公河裡的水神。雨萱聽得入迷，彷彿走進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你知道嗎？」雨萱說，「在台灣也有類似的故事。我們有媽祖、有龍王、還有各種各樣的神明。雖然名字不一樣，但其實說的都是同樣的事情——人們對自然的敬畏，對未知的想像。」
「真的嗎？」Srey-Nu的眼睛亮了起來，「那妳可以講給我聽嗎？」
雨萱點了點頭，開始講媽祖的故事——那個來自福建沿海的漁村女孩，因為拯救海上的漁民而成為海神的傳說。Srey-Nu聽得很認真，偶爾會問一些問題。兩個人在雨聲中度過了一個溫暖的下午。
傍晚的時候，雨終於停了。Srey-Nu起身告辭。雨萱送他到門口，看著他騎上腳踏車，沿著泥濘的小路慢慢遠去。夕陽從雲層的縫隙中透出來，照亮了濕漉漉的大地。
「雨萱，」外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那個男孩，很喜歡妳呢。」
雨萱的臉一下子紅了：「外婆，您在說什麼啊！」
外婆笑了，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線：「外婆活了這麼多年，什麼事情看不出來？他看妳的眼神，就跟當年妳爸爸看妳媽媽的眼神一模一樣。」
雨萱低下頭，心砰砰地跳著。
「喜歡一個人不是壞事，」外婆走過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管以後會怎麼樣，現在的感受是真實的。不要因為害怕分離，就不敢去愛。」
雨萱抬起頭，看著外婆那雙佈滿皺紋卻依然明亮的眼睛。外婆說的話，像是解開了她心中最後的那道枷鎖。
那天晚上，雨萱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拿起Srey-Nu送的那本童話書，翻到第一頁。書頁已經有些泛黃，散發著淡淡的紙張香氣。在最前面的一頁，Srey-Nu用高棉語寫了一句話。
她認得那些文字——那是他以前教過她的幾個字。
「ខ្ញុំស្រឡាញ់អ្នក。」
我喜歡妳。
雨萱的手輕輕顫抖著。她把書合上，緊緊地抱在懷裡。窗外，雨後的天空中出現了一輪明月，月光灑在濕潤的大地上，像是一層溫柔的銀紗。
她終於承認了——她喜歡Srey-Nu。不是因為他是柬埔寨人，不是因為他在她孤獨的時候陪伴她，而是因為他就是他——那個話不多卻總是默默關心她的男孩，那個為了給她送一本書冒著大雨走半個小時路的男孩，那個對她說「妳不需要選擇」的男孩。
這份感情，雖然來得不是時候，雖然沒有未來，但它是真實的。
而真實的東西，從來都不需要理由。
雨萱開始在日記裡寫下對Srey-Nu的感情。她寫道：「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感覺呢？就像柬埔寨雨季的第一場雨——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來，但它來的時候，你只能接受。你會害怕，害怕雨太大會把人淹沒。但你同時又渴望，因為你知道，雨水能讓乾涸的土地重新長出莊稼。」
她發現自己開始偷偷注意Srey-Nu在教室裡的每一個動作——他低頭寫字時的樣子，他思考時會輕輕咬筆桿，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瞇成一條線。她發現自己開始期待每一次和他見面的機會——在走廊上擦肩而過的瞬間，在放學後一起回家的那段路，在榕樹下一起看書的午後。
有一天，小蘭悄悄地對她說：「雨萱姐姐，妳知道嗎？Srey-Nu昨天跟我打聽妳了。」
「打聽我什麼？」雨萱的心跳加速了。
「他問妳喜歡吃什麼，喜歡什麼顏色，喜歡看什麼書。還問妳……在台灣有沒有喜歡的人。」小蘭眨了眨眼睛。
雨萱的臉紅得像火燒一樣：「你跟他說了什麼？」
「我說妳喜歡吃芒果糯米飯，喜歡紫色，喜歡看童話故事。而且——」小蘭故意停頓了一下，「我說妳在台灣沒有喜歡的人。」
「小蘭！」雨萱又羞又急，追著小蘭滿教室跑。
但她的心中，其實有著一絲甜蜜。她知道Srey-Nu對她也有好感——那種眼神、那些小舉動，她都感覺得到。但兩人都因為害羞和顧慮，誰也不敢先開口。
雨季結束的那一天，天空出現了美麗的彩虹。雨萱站在教室門口，看著那道七彩的橋樑橫跨天際，心中突然有了一種勇氣。她決定不再逃避自己的感情——不管未來如何，她都不想留下遺憾。
她走到Srey-Nu的座位前，鼓起勇氣說：「Srey-Nu，放學後，我有話跟你說。」
Srey-Nu抬起頭，有些驚訝地看著她，然後點了點頭。
放學後，雨萱和Srey-Nu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這條路他們已經一起走了無數次，但今天的氣氛卻有些不一樣。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稻田间交錯。
「妳想跟我說什麼？」Srey-Nu問，語氣中帶著一絲緊張。
雨萱停下腳步，轉頭看著他。夕陽照在他的臉上，他的眼睛裡反射著金色的光芒。她鼓起勇氣，從書包裡拿出一封信——是她昨天晚上熬夜寫的。
「這個給你，」她把信遞給他，「等我走了以後再看。」
Srey-Nu接過信，低頭看了看，然後抬起頭，認真地問：「雨萱，妳是不是要說什麼……重要的事情？」
雨萱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能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裡的撞擊聲。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說：「Srey-Nu，這段時間，謝謝你一直陪著我。你讓我覺得，即使是在一個陌生的國度，我也不是一個人。」
Srey-Nu靜靜地看著她，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神中，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溫柔。
「我……」雨萱繼續說，聲音有些顫抖，「我想讓你知道，不管我以後在哪裡，你永遠是我心中最重要的人之一。」
她說完，不敢看他的反應，轉身快步走開了。她的心跳得太快，快到她覺得自己快要喘不過氣來。但她並不後悔——因為她終於說出了心中那些話，不管結果如何，她都不會留下遺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