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媽媽的母校
「今天我們要去一個特別的地方。」
週六的早晨,小蘭神秘兮兮地跑到外婆家,拉著雨萱的手說。
「什麼地方?」雨萱正在吃早餐,嘴裡還含著半塊法國麵包。
「妳媽媽以前的學校!」小蘭興奮地說,「我昨天問了我媽媽,她說她知道那所學校在哪裡。我們今天騎腳踏車去!」
雨萱愣了一下:「媽媽的學校?我媽媽在金邊念過書,不是在我們這個村子。」
「不是大學啦,」小蘭說,「是妳媽媽小時候念的小學。我媽媽說,妳媽媽不是一直都在我們村旁邊的學校上學的——她小時候的學校其實離這裡有一段距離,在她外婆家附近。」
雨萱的心跳加速了。她從來沒聽媽媽說過這件事。她只知道媽媽在村莊旁邊的學校讀過書,但不知道還有一所「真正的」母校。
「外婆,」雨萱轉頭問道,「媽媽小時候是去另一所學校上學的嗎?」
外婆放下手中的鍋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地說:「那所學校啊……我以為妳媽媽已經跟妳說過了。」
「媽媽沒有說過,」雨萱說,「她只說她是在村莊旁邊的學校上學的。」
外婆嘆了一口氣:「那是因為……那所學校已經不在很久了。」
「不在?」雨萱不解地問。
「那所學校在十年前的一場水災中被沖毀了。後來村裡的人籌錢重建了一所新學校,就是妳現在去的那所。」外婆的眼神變得遙遠而哀傷,「那所舊學校……是妳外公親手幫妳媽媽蓋的。」
雨萱的呼吸停頓了一瞬:「外公蓋的?」
「對,」外婆的聲音有些顫抖,「妳外公是個木匠,手藝很好。那時候村裡沒有學校,孩子們要走很遠的路才能上學。妳外公就跟村裡幾個人一起,用木頭和竹子蓋了一間小小的教室。」
雨萱從來沒有見過外公。在她出生之前,外公就因為一場意外去世了。媽媽很少提起外公,只在偶爾提到他的時候會眼眶泛紅。
「那間教室只有一間房,同時容納一到三年級的學生,」外婆繼續說,「一個老師教所有的科目。妳媽媽就是在那間教室裡學會了讀書寫字。那間教室雖然簡陋,但對她來說,那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
雨萱的眼眶濕潤了。她想像著外公在烈日下鋸木頭、釘釘子的畫面,想像著媽媽在那間小小的教室裡認真讀書的模樣。她突然好想親眼看看那間教室——即使它已經不存在了。
「外婆,能帶我去看看那間教室的遺址嗎?」
外婆點了點頭:「好,我帶妳去。」
小蘭也騎了腳踏車過來。外婆騎著一輛老舊的腳踏車在前面帶路,雨萱載著小蘭跟在後面。她們沿著田埂小路一路前行,穿過一片又一片的稻田。路邊的野花在風中搖曳,空氣中飄散著泥土和稻草的香氣。
騎了大約四十分鐘,她們來到了一片被樹木環繞的空地。空地上長滿了雜草,只有幾根腐朽的木樁從地面上露出來,像是歲月留下的標記。
「就是這裡了,」外婆停下車,指著那片空地,「那間教室就在這裡。」
雨萱下了車,慢慢地走進那片空地。腳下的雜草發出沙沙的聲音,偶爾有幾隻蚱蜢從草叢中跳出來。她閉上眼睛,試圖想像這裡曾經的樣子——一間簡陋的木屋,屋頂上覆蓋著棕櫚葉,門前有一塊小小的空地,孩子們在空地上奔跑嬉戲。教室裡傳來朗朗的讀書聲,媽媽坐在其中,手中拿著一本舊舊的課本,認真地跟著老師念。
「媽媽……」,她低聲說。
她蹲下來,用手輕輕撫摸著地面。泥土是濕潤的,帶著青草的氣息。她想像著媽媽的腳印曾經留在這片土地上——那個瘦小的女孩,背著外婆縫製的書包,每天走四十分鐘的路來這裡上課。沒有電燈,沒有自來水,沒有書桌,只有一塊破舊的黑板和幾本從城裡捐贈來的課本。
但即使在這樣的環境中,媽媽依然學會了讀書寫字,學會了中文和英文,最終靠自己的努力改變了命運。
「外婆,」雨萱站起來,轉頭問,「媽媽那時候學習成績好嗎?」
外婆笑了,笑容中帶著驕傲:「她是全班第一名。從一年級到六年級,每一次考試都是第一名。老師經常來家裡跟我們說,妳女兒是個天才。但我知道,那不是天分,是努力。別的同學放學後在玩,她在讀書。別的同學放假時去河邊游泳,她在家裡做練習。」
雨萱低下頭,心中充滿了複雜的情感。她想起了自己以前在台灣的時候,經常抱怨作業太多、考試太難。她從來沒有想過,媽媽在那個沒有電燈、沒有課本、沒有補習班的環境裡,是怎麼靠著自學走到今天的。
「外婆,我想在這裡做一件事。」
「什麼事?」
雨萱沒有回答,而是蹲下來,開始用手拔除地上的雜草。小蘭愣了一下,然後也蹲下來幫忙。外婆看了看她們,笑了,也彎下腰,一起清理這片被遺忘的土地。
她們花了一個上午的時間,把空地上的雜草清理乾淨。雖然無法恢復教室的原貌,但至少讓這片土地重新變得整潔。雨萱在空地中央找到了一塊半埋在土裡的木板,她把它挖出來,發現上面隱約還能看到一些高棉文字的痕跡——那是「努力」兩個字。
「這應該是教室門口的牌子,」外婆說,「妳外公寫的。」
雨萱小心翼翼地將那塊木板擦乾淨,放在一邊。她想把它帶回台灣,送給媽媽。
臨走前,雨萱在空地邊種下了一棵雞蛋花樹苗。她輕輕地拍了拍樹苗周圍的泥土,在心中默默許願:希望在不久的將來,這棵樹能長成參天大樹,開出美麗的花朵,像媽媽的生命一樣,堅韌而燦爛。
「媽媽,」她低聲說,「我找到了妳的起點。我會帶著這份力量,繼續走下去。」
回程的路上,夕陽把天空染成了橘紅色。雨萱騎著腳踏車,風吹過她的臉頰,帶來稻田的香氣。她看著前方外婆的背影——那個彎曲的身軀,馱著歲月的重量,卻依然堅定地向前騎行。
她突然明白了,媽媽的堅強不是沒有原因的。媽媽的堅強來自於外婆,來自於外公,來自於那些在貧困中依然不放棄希望的人們。而這份堅強,也流淌在她自己的血液中。
「我一定會成為讓妳驕傲的女兒,」她在心中對媽媽說,「就像妳讓外婆驕傲一樣。」
回家的路上,雨萱把那塊寫著「努力」的木板緊緊抱在懷裡。她決定把它帶回台灣,送給媽媽。她知道,這塊木板對媽媽來說,一定有著非凡的意義——那是外公留下來的東西,是媽媽童年的見證,也是那個貧窮年代裡對知識的堅持和希望。
吃晚飯的時候,雨萱問外婆:「外婆,外公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外婆放下筷子,眼神變得柔和而遙遠。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說:「你外公啊……是一個話不多但心很細的人。他不太會表達感情,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為別人著想。他每天天沒亮就起床,去田裡幹活,晚上回來還要做木工。他的手很巧,村裡誰家的桌子壞了、椅子斷了,都來找他修。他從來不收錢,說大家都是鄰居,幫個忙是應該的。」
「外公走的時候……媽媽幾歲?」雨萱小心翼翼地問。
「十五歲,」外婆的聲音有些顫抖,「你媽媽哭了好幾天,眼睛都哭腫了。但喪事辦完後,她就擦乾眼淚,對我說:『媽,我要好好讀書,讓爸爸在天上為我驕傲。』」
雨萱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十五歲——那是她現在的年紀。如果她在十五歲的時候失去父親,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像媽媽那樣堅強。
那天晚上,雨萱把那塊木板放在床頭櫃上,看著它入睡。她夢見了外公——一個瘦高個子的男人,皮膚黝黑,笑起來眼睛會彎成一條線。他正在一間小木屋裡做木工,刨花從他的手中飛散,空氣中充滿了木頭的香氣。他轉過頭來,對她微笑,然後繼續低頭工作。
「外公,」她在夢中說,「我會努力成為讓您驕傲的孫女。」
她醒來的時候,枕頭已經被淚水濡濕了一片。但她並不覺得悲傷——反而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原來,她的堅強不僅來自媽媽,還來自外公,來自那些在生命中默默付出、從不張揚的親人們。
臨走的時候,雨萱在那塊空地旁邊撿了幾顆小石頭。她把它們裝進口袋,打算帶回台灣——不是因為它們特別漂亮,而是因為它們來自媽媽童年的土地。她想,當她在台灣感到迷茫的時候,只要摸一摸這些石頭,就會想起外公的「努力」兩個字,就會重新找到方向。
回程的路上,外婆騎著腳踏車,雨萱坐在後座。風吹過稻田,稻浪一波接著一波,像是在跟她們打招呼。外婆的背影在夕陽中拉得很長,白髮在風中飄動。
「外婆,」雨萱問,「您覺得媽媽幸福嗎?」
外婆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覺得她是幸福的。她嫁給了愛的人,有了自己的孩子,還實現了幫助家鄉的夢想。一個女人能擁有這些,就很足夠了。」
「那您呢?您幸福嗎?」
外婆笑了,笑聲在風中飄散:「外婆最大的幸福,就是看到妳和妳媽媽都過得好。孩子們幸福,就是老人家最大的幸福。」
雨萱把頭靠在外婆的背上,感受著那瘦弱卻溫暖的身軀。她想,幸福其實很簡單——就是在對的時間,跟對的人在一起,做對的事情。而媽媽,就是那個找到了自己幸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