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浮村的秘密
從吳哥窟回來之後,雨萱的心一直被一個地方吸引著——洞里薩湖上的浮村。
那些在水上建造房屋、在水上生活的人們的故事,是她在來柬埔寨之前就聽說過的。校長在吳哥之旅中曾經提到,洞里薩湖是東南亞最大的淡水湖,湖上有許多漂浮的村莊、學校、甚至教堂。那裡的人們一生都在水上度過,他們的交通工具是船,他們的街道是水道。
「我想去浮村看看,」雨萱對外婆說,「媽媽跟我說過,她小時候曾經去過一次,到現在還記得那裡的夕陽。」
外婆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個地方,我也去過。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妳媽媽小的時候,身體不好,我去浮村找一個草藥師傅幫她看病。那時候的浮村比現在小很多,但那種生活的感覺一直留在我心裡。」
「外婆,您願意帶我去嗎?」
外婆想了很久,最後點了點頭:「好。但我們要早點出發,坐船過去需要兩個小時。」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完全亮,雨萱就和外婆出發了。她們在村口搭上了一輛嘟嘟車,沿著土路往湖邊的方向前進。清晨的空氣涼爽而清新,路邊的草葉上還掛著露珠,在晨光中閃閃發光。
到了湖邊,雨萱看到了一個小小的碼頭。碼頭邊停著幾艘木船,船身已經有些斑駁,看得出來用了很多年。一個皮膚黝黑的船夫正在船頭整理漁網,看到她們走過來,露出友善的笑容。
外婆用高棉語跟船夫交流了幾句,然後轉頭對雨萱說:「這位是阿明,是我們村裡人,他願意載我們去浮村。」
雨萱小心翼翼地踏上小船,船身輕輕晃了一下。她趕緊抓住船舷,在外婆對面坐下。阿明解開纜繩,用長篙在岸邊用力一撐,小船便緩緩地駛離了碼頭。
小船沿著一條狹窄的水道前行。水道兩旁是茂密的紅樹林,樹根交錯縱橫地伸入水中,像是大自然編織的網。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水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偶爾能看到幾隻水鳥在樹梢間跳躍,發出清脆的叫聲。
「外婆,這些紅樹林為什麼長在水中?」雨萱好奇地問。
「因為它們喜歡水,」外婆說,「它們的根可以從水中吸收養分,也可以過濾掉鹽分。這些樹是湖的守護者,保護著湖岸不被侵蝕。」
雨萱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她想起了在台灣的課本上學過的紅樹林知識——原來那些知識並不只是在書本上,它們是真實存在的,就在她的眼前。
小船繼續前行了大約一個小時,水道漸漸變得開闊。當小船駛出紅樹林的那一刻,雨萱的眼前豁然開朗——一片廣闊無垠的水面展現在她面前,水天一色,看不到盡頭。
「哇——」雨萱忍不住發出讚嘆。
「這就是洞里薩湖,」外婆說,「東南亞最大的淡水湖。雨季的時候,湖的面積可以擴大好幾倍,淹沒周圍的森林和農田。旱季的時候,湖水退去,留下肥沃的土地。」
雨萱站在船上,看著這片壯觀的水域。湖面上波光粼粼,像是一片金色的碎鑽在跳動。遠處可以看到一些小黑點——那些就是浮村的房屋。
隨著小船的前進,那些黑點漸漸變大,變成了完整的建築。雨萱驚訝地發現,那些房屋真的是建在水上的——它們用竹子和木頭搭建,底部綁著空油桶或大竹筒,依靠浮力漂浮在水面上。房屋之間有木橋相連,形成了一條條水上街道。
「那些房子真的不會沉嗎?」雨萱問。
「不會沉的。」外婆笑了,「這些房子有些已經在水上漂了幾十年了,比妳媽媽的年紀還大。」
小船在浮村中的水道間穿行。雨萱好奇地看著兩旁的房子——有些房屋門口掛著漁網,有些屋頂上曬著衣服,還有一個小小的商店,用木板搭建,賣著一些日用品和零食。一個婦女從家門口探出頭來,看到她們便微笑著揮手。
「他們好友善,」雨萱說。
「住在水上的人,心胸都比較開闊,」外婆說,「因為他們每天看著天空和水,知道世界很大,所以不會計較太多。」
小船在一間比較大的木屋前停了下來。這間木屋比其他房屋大一些,門口掛著一個木牌,上面用高棉語寫著「學校」兩個字。
「這是浮村的學校,」外婆說,「村裡的孩子們在這裡上課。」
雨萱走上那間漂浮的學校,腳下的木板輕輕晃動。教室不大,裡面只有十幾張課桌椅,黑板上寫著高棉語的字母。一個年輕的女老師正在上課,看到有人進來,她停下手中的粉筆,微笑著看向她們。
「您好,」雨萱用高棉語說,「我是從台灣來的交換學生,可以參觀一下嗎?」
女老師驚喜地點點頭:「當然可以!你是台灣來的?太棒了!我們這裡很少有外國人來。」
雨萱在教室後面找了一個位置坐下來。這堂課是高棉語課,老師正在教孩子們朗讀一篇文章。孩子們的聲音清脆而整齊,在木屋中迴盪。雨萱看著那些孩子——他們的皮膚被太陽曬得黝黑,眼睛又大又亮,充滿了對知識的渴望。他們的衣服雖然舊,但洗得很乾淨。每一個人坐得直直的,認真地跟著老師朗讀。
她想起了媽媽跟她說過的話:「柬埔寨有很多孩子想上學卻沒有機會。如果有一天妳有能力,要幫助他們。」
下課後,孩子們圍了過來,好奇地看著雨萱。一個小女孩拉著她的手,用高棉語問她:「姐姐,妳從哪裡來的?」
「從台灣,」雨萱回答,「一個很遠的地方。」
「台灣在哪裡?」另一個男孩問。
雨萱想了想,蹲下來,在沙地上畫了一個簡單的地圖:「這裡是柬埔寨,這裡是台灣,在中間隔著一片大海。」
「那妳是坐飛機來的嗎?」
「對,坐飛機來的。」
「哇——」孩子們發出羨慕的聲音。
一個年紀較大的女孩走到雨萱面前,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說:「我……我聽說台灣有……有101大樓,很高很高的樓房。是真的嗎?」
雨萱驚訝地看著她:「你會說中文?」
女孩害羞地點點頭:「我……我自學的。我長大想去台灣工作。」
雨萱的心被深深觸動了。這個女孩沒有出過國,甚至沒有離開過這個浮村,但她心中已經有了對遠方的嚮往。雨萱想起了媽媽——媽媽小時候也是這樣,在貧困中懷抱著對未來的夢想,靠著自學一步一步走出了屬於自己的路。
「你一定可以的,」雨萱握住女孩的手,「如果你努力學習,一定可以去台灣。」
女孩的眼睛亮了起來:「真的嗎?」
「真的,」雨萱說,「我媽媽也是柬埔寨人,她也靠自己的努力去了台灣。」
女孩聽了,眼中閃爍著光芒,彷彿看到了一條通往未來的路。
離開浮村的路上,雨萱一直沉默不語。外婆看出了她的心思,輕聲問:「在想什麼?」
「我在想,」雨萱說,「世界上有這麼多人過著不同的生活。我從小在台灣長大,有很好的學校、很好的生活條件,卻從來沒有想過這些是多麼珍貴。」
「知道珍惜是好事,」外婆說,「但不要因為自己過得好而愧疚。重要的是,當妳有能力的時候,願意幫助別人。」
雨萱點了點頭。她看著湖面上夕陽的餘暉,心中默默許下了一個願望——她要像媽媽一樣,成為一個能夠連結兩個世界的人。
從浮村回來的那天晚上,雨萱躺在床上,久久無法入睡。她的腦海裡全是那些水上學校的孩子們——他們的眼睛、他們的笑容、他們對知識的渴望。她想起了那個說「我長大想去台灣」的女孩,想起了她眼中閃爍的光芒。那一瞬間,雨萱突然明白了母親為什麼要蓋學校。因為教育不僅僅是傳授知識,它更是一種希望——一種讓身處困境的人們相信,未來可以更好的希望。
第二天,她把浮村的經歷告訴了蘇麗雅老師。老師聽完後,沉默了很久,然後說:「雨萱,你知道嗎?你媽媽小時候也差點不能上學。因為家裡窮,她必須幫家裡幹活。但是她的老師——也就是我——去她家裡拜訪了好幾次,說服你外婆讓她繼續讀書。」
雨萱驚訝地睜大了眼睛:「您是我媽媽的老師?」
「雖然不是直接的班主任,但我認識她,」蘇麗雅老師微笑著說,「你媽媽是我見過最努力的學生之一。她總是班上第一個到學校、最後一個離開的人。我記得有一次下大雨,其他同學都請假了,只有她一個人穿著雨衣,走了四十分鐘的路來上學。她全身都濕透了,但還是笑著對我說:『老師,我來上課了。』」
雨萱的眼眶濕潤了。她覺得自己仿佛透過時光的迷霧,看到了那個瘦小的女孩——在雨中跋涉,不畏艱難,只為了能夠多學一點知識。那種韌性,那種對未來的渴望,和她現在感受到的心情一模一樣。
從那天起,雨萱決定做一件事:她要用自己的方式,幫助柬埔寨的孩子們。她打開電腦,開始設計一個小小的計劃——她要把自己在台灣學到的知識整理出來,翻譯成高棉語,送給學校的圖書館。她也決定把自己存的零用錢捐出來,購買更多的書籍和文具。
「媽媽能做到的事情,」她對自己說,「我也一定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