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吳哥之行
送水節過後的第一個星期一，雨萱收到了一個意外的驚喜。
早上七點，她正在院子裡幫外婆澆花，一輛白色的箱型車停在了外婆家門口。車門打開，校長從駕駛座上走了出來，臉上掛著燦爛的笑容。
「雨萱同學，早安！」校長用標準的中文說。
「校長早！」雨萱驚訝地回應，「您怎麼來了？」
校長笑而不語，只是朝車內招了招手。然後，另一個人從副駕駛座上下來了——竟然是爸爸！
「爸！」雨萱驚叫一聲，手中的水壺掉在地上，她飛奔過去，撲進父親的懷裡。
林志遠緊緊抱著女兒，笑著說：「驚喜吧？我剛好來金邊處理一些公事，就順便來看妳了。」
「你怎麼不早說！」雨萱又驚又喜，眼淚差點掉下來。
「說了就不叫驚喜了，」林志遠摸了摸女兒的頭，「妳媽媽本來也要來的，但她這幾天有重要會議，叫我先來看看妳。她說等暑假的時候再一起過來。」
外婆聽到聲音也走了出來。看到林志遠，她先是一愣，然後臉上綻放出驚喜的笑容，快步走過來緊緊握住女婿的手，用高棉語夾雜著中文說了一大堆話。
林志遠雖然聽不太懂，但他笑著不停地點頭。他轉身從車上拿出幾個禮盒——台灣的茶葉、鳳梨酥、還有幾件給外婆買的新衣服。
「志遠啊，你太客氣了！」外婆用帶著口音的中文說，眼眶泛紅，「來就來了，還帶這麼多東西……你瘦了，工作很忙嗎？」
「還好啦，媽，您不用擔心。」林志遠說。
校長在一旁笑著說：「林先生，這次我們正好有個機會。學校打算組織一批優秀學生去吳哥窟進行校外教學，藉此機會讓孩子們了解我們高棉文化的偉大。我想邀請雨萱也一起去，林先生要不要也一起來？」
「吳哥窟？」雨萱的眼睛亮了起來。
「對，」校長點點頭，「這是一個三天的旅程。我們會去參觀吳哥窟、巴戎寺、塔普倫寺，還有其他一些重要的歷史遺跡。這對雨萱來說，是一個了解柬埔寨文化的絕佳機會。」
林志遠轉頭看向女兒：「妳想去嗎？」
「想！」雨萱毫不猶豫地回答。她曾經在課本上看過吳哥窟的照片，也在網路上搜尋過相關的資料。那些宏偉的寺廟、精美的浮雕、古老的傳說，一直讓她心馳神往。更重要的是，媽媽阿蓮曾經跟她說過，吳哥窟是她童年最美好的記憶之一——她小時候曾經跟學校去過一次，從那以後就一直念念不忘。
「那就這麼決定了，」林志遠笑著說，「我也很久沒去吳哥窟了，正好藉這個機會重溫一下。」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雨萱就跟著學校的隊伍出發了。同行的有校長、蘇麗雅老師、小蘭、Srey-Nu，還有其他十幾個同學。他們乘坐一輛舊巴士，沿著六號公路一路向北行駛。
車子駛出金邊市區後，窗外的景色漸漸從繁華的都市變成了廣闊的鄉村。道路兩旁是一望無際的稻田，稻穗在晨風中搖曳，掀起一陣陣金黃色的波浪。偶爾能看到幾頭水牛在田埂上慢悠悠地走著，背上停著白色的鷺鷥。遠處的村莊在晨霧中若隱若現，棕櫚樹的剪影襯托著初升的太陽，構成了一幅寧靜而美麗的畫面。
雨萱靠著窗戶，眼睛捨不得離開窗外的景色。她拿出筆記本，快速地在上面畫了幾筆素描——她想把這些畫面記錄下來，回去給媽媽看。
「在畫畫？」坐在她旁邊的Srey-Nu好奇地探過頭來。
「嗯，我在畫外面的稻田，」雨萱說，「台灣也有稻田，但是感覺不一樣。台灣的稻田比較整齊，像是一塊塊綠色的拼圖。這裡的稻田……怎麼說呢，更自然、更野性。」
Srey-Nu看著她的畫，認真地說：「妳畫得很好。雖然只是幾筆，但能感覺到那種味道。」
「真的嗎？」雨萱有些不好意思，「我還在學習。」
「我也在學習，」Srey-Nu說，「學習畫畫。我們學校沒有美術課，我是自己亂畫的。」
「那你有畫給我看嗎？」
Srey-Nu想了想，從書包裡拿出一個小小的素描本，翻了幾頁，遞給她。雨萱接過來一看，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素描本上畫著村莊的景色、稻田、寺廟、還有一些人物肖像，雖然線條有些生澀，但每一筆都充滿了情感。
「這是我外婆！」雨萱指著其中一張畫像，畫中的老人正坐在門口剝豆子，神態栩栩如生。
「對，那天我去找妳，看到妳外婆在門口做事，就隨手畫了下來。」Srey-Nu有些害羞地說。
「你畫得真的很好！」雨萱由衷地讚嘆，「比我有天分多了！」
Srey-Nu低下頭，臉上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紅暈。
巴士在顛簸的公路上行駛了大約五個小時，終於到達了暹粒省。當吳哥窟的輪廓第一次出現在地平線上的時候，車上的孩子們都發出了驚嘆的聲音。
「那就是吳哥窟嗎？」雨萱幾乎是把臉貼在車窗上，看著那座在藍天白雲下巍峨聳立的建築。
「是的，」校長站起身來，語氣中帶著掩飾不住的自豪，「吳哥窟是世界上最大的宗教建築群，建於十二世紀，是高棉帝國最輝煌的成就之一。它的名字在高棉語中意思是『寺廟之城』，是我們柬埔寨人的驕傲。」
巴士停在吳哥窟的入口處。雨萱走下車，仰頭看著那座宏偉的建築。陽光灑在灰色的砂岩上，給整座寺廟籠罩上一層金色的光芒。護城河的水面平靜如鏡，倒映著寺廟的五座尖塔，在微風中輕輕晃動。
她想起了媽媽曾經跟她說過的話：「吳哥窟不僅僅是石頭和雕刻，它是高棉人的靈魂。每一個柬埔寨人一生中至少要來一次吳哥窟，感受祖先的偉大。」
現在，她終於明白了媽媽的意思。
走進吳哥窟的大門，穿過長長的參道，雨萱被眼前的一切震撼了。牆壁上滿是精美的浮雕，刻劃著戰爭場面、宮廷生活、神話傳說。那些仙女雕像（Apsara）穿著華麗的服飾，姿態優美，表情生動，彷彿隨時會從牆上走下來。
蘇麗雅老師站在一幅巨大的浮雕前，為學生們講解：「這幅浮雕描繪的是《攪拌乳海》的故事，是印度教中最著名的神話之一。天神和阿修羅合力攪拌乳海，以獲取長生不老的甘露……」
雨萱拿出筆記本，認真地記著老師的講解。她發現自己在這一刻完全忘記了台灣的一切——忘記了城市的喧囂，忘記了課業的壓力，甚至忘記了時間。她彷彿穿越了時空，回到了那個輝煌的高棉帝國時代。
下午，他們參觀了巴戎寺。與吳哥窟的莊嚴不同，巴戎寺以其大量的笑臉浮雕而聞名。四面佛塔上雕刻著巨大的觀世音菩薩的面容，每一個都帶著神秘的微笑，從四面八方俯視著來訪者。
「傳說這些笑臉是仿照修建寺廟的國王——闍耶跋摩七世的面容雕刻的，」校長說，「他希望在寺廟建成之後，他的慈悲能夠永遠守護這片土地。」
雨萱站在其中一座佛塔前，仰頭看著那張巨大的笑臉。那笑容寧靜而祥和，彷彿包容了世間的一切——歡樂與悲傷、希望與絕望、相聚與分離。她突然覺得，那笑臉似乎在對她說：「孩子，不要害怕。無論你走到哪裡，都有人在守護著你。」
她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笑臉的照片，傳給了媽媽。附上一句話：「媽媽，我在吳哥窟，看到了妳說的那種笑臉。好美。」
幾分鐘後，媽媽回覆了：「那是高棉的微笑，也是媽媽對妳的微笑。好好享受，寶貝。」
參觀結束後，學生們在寺廟前的草地上休息。雨萱坐在一棵大樹下，拿出素描本，開始畫巴戎寺的笑臉。但她畫了幾筆就停下來——她發現自己的技術根本無法捕捉那種微笑的神韻。
「我可以試試嗎？」Srey-Nu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雨萱把素描本遞給他。Srey-Nu接過筆，專注地畫了起來。幾分鐘後，他把素描本還給她。雨萱低頭一看——雖然只是一個簡單的輪廓，但Srey-Nu畫的笑臉卻有了一種寧靜的氣息，仿佛能感受到那份慈悲。
「你怎麼做到的？」雨萱驚訝地問。
Srey-Nu笑了笑：「因為我看著它，心裡想著我想保護的人。」
雨萱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下頭，假裝在看畫，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晚上，他們住在暹粒市區的一家小旅館裡。雨萱和小蘭住一個房間。洗過澡後，兩個女孩躺在床上聊天。
「雨萱姐姐，妳覺得Srey-Nu怎麼樣？」小蘭突然問。
「什麼怎麼樣？」雨萱故作鎮定。
「哎呀，妳知道的，」小蘭笑著說，「我們全班都看得出來，他喜歡妳。」
雨萱的臉一下子紅了：「不要亂說！」
「我才沒有亂說！」小蘭翻過身，認真地看著她，「他看妳的眼神都不一樣。而且他從來沒有對哪個女生這麼好過。」
雨萱沉默了。她當然感覺得到Srey-Nu對她的特別——他總是默默地注意著她，在她需要幫助的時候及時出現，在她難過的時候想辦法逗她開心。但雨萱也知道，她終究是要回台灣的。她只是一個交換學生，在這邊待一個學期之後，就要回到原本的生活。如果現在放任自己的感情，到分離的時候只會更加痛苦。
「小蘭，」雨萱輕聲說，「妳能幫我一個忙嗎？」
「什麼忙？」
「如果有一天我離開了，幫我照顧Srey-Nu。」
小蘭愣了一下：「妳在說什麼啊？妳還有好幾個月才走呢。」
「我知道，」雨萱說，「但是時間過得很快。我怕到時候……我還沒有準備好。」
小蘭握住她的手：「雨萱姐姐，不管怎麼樣，妳永遠是我們的朋友。而且，柬埔寨隨時歡迎妳回來。」
雨萱沒有說話，只是緊緊握著小蘭的手。窗外傳來寺廟的鐘聲，低沉而悠遠，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謠，在夜空中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