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

第22章:雨季的約定

第22章:雨季的約定

送水節的龍舟比賽在震耳欲聾的鼓聲中進入了最高潮。

雨萱站在湄公河畔,手中還握著父親寄來的那封信。信紙上的字跡在午後的陽光下微微泛著光,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撫摸著她的心。她讀了一遍又一遍,尤其是父親提到母親高血壓的那一段——她的心揪了起來,眼眶不自覺地濕潤了。

「雨萱姐姐,妳怎麼了?」

小蘭的聲音把她從思緒中拉了回來。雨萱趕緊擦了擦眼角,轉過頭,擠出一個笑容:「沒事,只是太久沒看到爸爸媽媽了,有點想他們。」

小蘭歪著頭,用那雙清澈的眼睛看著她,然後突然握住她的手:「不要難過!我們今天要開心!你看,龍舟比賽要開始了!」

雨萱順著小蘭的手指看去,河面上已經排好了幾艘色彩鮮豔的龍舟。船頭的龍頭雕刻得栩栩如生,金色的鱗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每一艘船上都坐滿了精壯的划槳手,他們赤裸著上身,肌肉在陽光下泛著古銅色的光澤。鼓手坐在船頭,手中的鼓棒高高舉起,隨時準備敲響比賽的號令。

「砰——!」

一聲槍響,比賽開始了。

鼓聲如雷,槳葉齊飛。河面上水花四濺,龍舟像離弦的箭一樣向前衝刺。岸上的觀眾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孩子們興奮地跳著、叫著,老人們則微笑著看著這一年一度的盛事。

「加油!加油!」小蘭激動地跳了起來,緊緊抓著雨萱的手臂,「那是我們村的船!加油啊!」

雨萱也被這份熱情感染了,她跟著小蘭一起大喊,為那艘紅金色的龍舟加油。她的心跳隨著鼓聲的節奏而加快,仿佛自己也成了這場比賽的一部分。在這一刻,她忘記了煩惱,忘記了思念,只感受到眼前的熱血和激情。

比賽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最終由一個來自暹粒省的隊伍奪冠。頒獎儀式結束後,人們開始在河岸邊鋪開草蓆,拿出準備好的食物,準備享受一頓豐盛的河畔野餐。

小蘭拉著雨萱找到了一個靠近河邊的涼爽位置。她們在樹蔭下鋪開一塊花布,小蘭從籃子裡端出一盤盤食物——有柬埔寨傳統的糯米糰子、烤魚、涼拌青木瓜、還有幾串烤得金黃的香蕉。

「這些都是外婆準備的嗎?」雨萱看著滿滿一地的食物,驚訝地問。

「一部分是外婆做的,」小蘭笑著說,「還有一部分是我媽媽做的。她們說今天是重要的日子,要讓妳吃到最道地的柬埔寨味道。」

雨萱的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她拿起一個糯米糰子,輕輕咬了一口。糯米的軟糯配上椰奶的香甜,在口中慢慢化開。她想起了小時候在台灣,媽媽也會做這種糯米糰子給她吃。那時候她總是嫌太甜,不愛吃,現在卻覺得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點心。

「好吃嗎?」小蘭期待地問。

「好吃。」雨萱用力地點頭,「跟我媽媽做的一模一樣。」

小蘭開心地笑了,又遞給她一串烤香蕉:「再試試這個!」

就在她們吃得正開心的時候,一個身影出現在她們面前。

「雨萱。」

雨萱抬起頭,看到Srey-Nu站在她面前。他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上衣和深藍色的長褲,看起來比平時更精神幾分。他的手中拿著一朵白色的雞蛋花,花瓣在午後的陽光下微微泛著柔和的光澤。

「這給妳。」Srey-Nu有些靦腆地把花遞給她。

雨萱接過花,感覺到四周同學們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她的臉微微發燙,低聲說:「謝謝。」

Srey-Nu在她旁邊坐了下來。小蘭見狀,識趣地挪開了一些位置,給了他們一點空間。

「今天的比賽好看嗎?」Srey-Nu問。

「很好看,」雨萱說,「我第一次看到龍舟比賽,比電視上看到的還要精彩。」

「在柬埔寨,送水節是最重要的傳統節日之一,」Srey-Nu的眼神變得認真起來,「它不僅僅是慶祝雨季的結束,更代表著我們對大自然的感恩。湄公河養育了世世代代的柬埔寨人,沒有這條河,就沒有我們。」

雨萱靜靜地聽著,她能感受到Srey-Nu話語中那份對家鄉的深厚感情。這種感情她曾經不太理解,但來到柬埔寨之後,她開始慢慢體會到了。當她走在媽媽小時候走過的田埂上,當她喝著外婆煮的米粉湯,當她看著湄公河的夕陽慢慢沉入地平線——她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連結,這種連結讓她對這片土地產生了難以言喻的情感。

「Srey-Nu,」雨萱輕輕開口,「你長大之後想做什麼?」

Srey-Nu愣了一下,沒想到她會問這個問題。但他很快回答:「我想當醫生。」

「醫生?」

「對,」Srey-Nu的眼神變得堅定,「我們村裡沒有醫生,最近的診所也在十公里以外。去年我奶奶生病,因為來不及送到醫院……走了。從那時候我就決定,我要當醫生,回來照顧我們村裡的人。」

雨萱靜靜地看著他,心中充滿了感動。這個看起來有些羞澀的男孩,內心深處卻藏著這麼巨大的夢想。她想起了自己的母親——阿蓮也是從這個村子走出去的,她也是為了改變自己的命運而努力。在某種意義上,Srey-Nu和母親是同一種人,都是那種不甘於命運、願意為夢想奮鬥的人。

「你一定可以做到的。」雨萱說,語氣堅定而真誠。

Srey-Nu抬起頭,眼中閃爍著光芒:「真的嗎?」

「真的。」雨萱點點頭,「你這麼努力,又有目標,一定可以考上醫學院。到時候,我會在台灣為你加油。」

「台灣……」,Srey-Nu低聲重複著這兩個字,眼神變得有些遙遠,「台灣跟柬埔寨很不一樣吧?」

「嗯,很不一樣,」雨萱說,「台灣有很高的樓房,很發達的科技,人們的生活節奏很快。但是,台灣沒有湄公河,沒有這樣廣闊的稻田,也沒有這麼溫暖的人情味。」

「那妳比較喜歡哪裡?」

雨萱想了很久,最後笑了:「兩個都喜歡。台灣是我的家,柬埔寨也是我的家。我不用選擇,因為我同時屬於兩個地方。」

Srey-Nu靜靜地看著她,然後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妳真的很特別,雨萱。」

雨萱的臉又紅了。她低下頭,看著手中那朵白色的雞蛋花,心中充滿了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溫暖、喜悅、還有一絲淡淡的羞澀。

此時此刻,夕陽開始西下,湄公河的水面被染成了一片金紅色。河面上漂浮著人們放下的香蕉葉小船,上面載著鮮花和蠟燭,順著水流緩緩漂向遠方。那些微弱的燭光在暮色中閃爍,像是一顆顆承載著願望的星星,沿著河流一路前行。

「你看,」Srey-Nu指著那些小船,「那是我們柬埔寨人的傳統——把願望寫在香蕉葉船上,讓它順流而下。傳說如果船能漂到對岸,願望就會實現。」

「真的嗎?」雨萱好奇地問。

「要不要試試看?」Srey-Nu從口袋裡拿出兩片香蕉葉,遞給她一片。

雨萱接過香蕉葉,想了想,然後在心中默默地許下了一個願望——她希望媽媽的身體健康,希望外婆長命百歲,希望這所學校的孩子們都能實現自己的夢想,希望兩個家鄉的愛能永遠延續下去。

她把香蕉葉折成小船的形狀,小心翼翼地放進河水中。小船在水面上轉了幾圈,然後順著水流緩緩漂去。

Srey-Nu也放進了他的小船。兩艘小船並肩漂在河面上,在夕陽的餘暉中,像是兩個小小的承諾,隨著湄公河的流水,漂向未知的遠方。

「雨萱,」Srey-Nu輕聲說,「等妳回台灣之前,我帶妳去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

「到時候妳就知道了。」他神秘地笑了笑。

雨萱沒有追問,只是靜靜地看著河水。她心中充滿了期待——不是因為即將到來的約定,而是因為她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在這片土地上,正在慢慢地紮下根來。

送水節的夜空中,煙火燦爛地綻放,照亮了每一個人的臉龐。雨萱抬起頭,看著那些五彩繽紛的光芒在黑暗中盛開,然後化作流星般的光點緩緩墜落。她想起了父親信中的一句話:「不管妳去多遠的地方,家永遠在這裡等妳。」

她把手機拿出來,打開相機,拍了一張煙火的照片,發給了遠在台灣的父母。附上了一行字:「爸爸媽媽,我在柬埔寨很好,不用擔心。我愛你們。」

幾秒鐘後,媽媽回覆了一個愛心的表情。然後是爸爸的訊息:「玩得開心,我們以妳為傲。」

雨萱看著手機螢幕,笑了。淚水在眼眶中打轉,但並沒有落下——因為她知道,無論她在哪裡,她都不是一個人。她有兩個家,兩個家鄉,和無數份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