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兩種血液,一個心跳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穿過竹簾的縫隙,在雨萱的臉上投下細碎的光影。她睜開眼睛,耳邊是公雞的啼叫聲和遠處寺廟傳來的誦經聲——那是柬埔寨一天開始的標誌。空氣中瀰漫著茉莉花的香氣和淡淡的炭火味,外婆已經在廚房忙碌了。
雨萱坐起身來,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這是她在柬埔寨的第四天,在學校的第二天。昨天的一切還歷歷在目——那些好奇的目光、友善的笑容、還有小蘭遞過來的那張寫滿高棉文字的小紙條。她摸了摸床頭櫃上的日記本,昨晚寫到很晚,思緒像湄公河的流水一樣綿延不絕。
「雨萱!起床了!」外婆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帶著濃濃的高棉口音,卻說的是標準的中文。外婆總是以她的中國女婿為傲,這些年一直在努力學習中文。
「來了,外婆!」雨萱翻身下床,快速地摺好被褥。她走到窗邊,推開木窗,一股清新的晨風撲面而來。院子裡的雞冠花開得正豔,紅得像一團團火焰。遠處的棕櫚樹在晨風中搖曳,天空是一片澄澈的藍,沒有一絲雲彩。
柬埔寨的清晨和台灣很不一樣。在台北,清晨是捷運的轟鳴聲、早餐店的油煙味和人們匆忙的腳步聲。而在這裡,清晨是安靜的、緩慢的,像是被時間遺忘的角落。雨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肺裡充滿了泥土和花草的氣息。
她換上昨天蘇麗雅老師送給她的白襯衫——那是學校的制服。雖然她是以交換學生的身份來的,但蘇麗雅老師堅持讓她穿上制服,說這樣才能「真正感受柬埔寨學生的生活」。白襯衫很合身,領口繡著一朵小小的蓮花,那是學校的標誌。
「阿蓮……媽媽也曾經穿過這樣的制服吧?」雨萱對著鏡子,想像著母親小時候的樣子。鏡中的女孩有著和母親一樣的輪廓——高挺的鼻樑、深邃的眼睛、微微上揚的嘴角。但她的皮膚比柬埔寨人白一些,那是遺傳自父親的台灣血統。雨萱常常覺得自己像是一幅拼貼畫,一半是台灣,一半是柬埔寨,兩種截然不同的文化在她的身體裡交織、碰撞、融合。
「雨萱,快來吃早餐!」外婆的聲音再次傳來。
雨萱走出房間,經過客廳時,看到牆上掛著一張泛黃的照片——那是母親阿蓮十八歲時的照片,穿著柬埔寨傳統的筒裙,站在學校門口,笑得燦爛。母親的長髮編成辮子,耳邊插著一朵雞蛋花。雨萱站在照片前看了許久,每次看到這張照片,她都覺得母親在對她說:「歡迎回家。」
廚房裡,外婆正在準備早餐。灶台上冒著熱騰騰的蒸氣,空氣中飄散著米粉湯的香氣。外婆的廚房和台灣的廚房很不一樣——沒有瓦斯爐,用的是傳統的炭火灶;沒有抽油煙機,牆壁被煙熏得發黑;但這裡有一種原始而溫暖的氣息,讓人覺得安心。
「外婆,好香啊!」雨萱湊到灶台前,看著鍋裡翻滾的湯汁。
「今天給你做了高棉米粉湯,」外婆笑著說,用長柄的木勺攪動鍋裡的湯,「你媽媽小時候最喜歡吃這個。每天早上都要吃一碗才肯去上學。」
雨萱好奇地看著外婆的動作。外婆先用蒜末和香茅在油鍋裡爆香,然後加入豬骨湯,放入米粉,最後撒上豆芽菜、薄荷葉和檸檬汁。簡單的食材,卻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媽媽小時候也走路上學嗎?」雨萱問。
「是啊,」外婆端著碗走過來,在雨萱面前坐下,「從這裡到學校,要走四十分鐘。你媽媽每天早上五點就起床,幫我做家事,然後才去上學。那時候路不好走,一下雨就全是泥巴,但她從來沒有抱怨過。」
雨萱低頭看著碗裡的米粉湯,湯麵上漂浮著油花和綠色蔬菜,檸檬的酸味和香茅的清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的風味。她拿起湯匙,小心地喝了一口。湯汁入口,酸中帶辣,辣中帶鮮,一股暖流從喉嚨滑進胃裡,全身都暖和了起來。
「好吃!」雨萱眼睛一亮。
外婆笑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縫,滿是皺紋的手摸了摸雨萱的頭:「喜歡就好,以後外婆天天給你做。」
吃完早餐,雨萱幫外婆收拾碗筷。外婆說:「你媽媽小時候也是這樣,吃完飯就搶著幫忙。她總是說,『媽,你休息,我來就好。』」外婆的聲音有些哽咽,但她很快就笑了起來,「你和你媽媽一模一樣。」
雨萱的心裡暖暖的,又酸酸的。她想起媽媽在台灣的時候,每次做柬埔寨菜,都會說起外婆。原來,她和媽媽之間有這麼多的相似之處,即使相隔千里,那些細微的習慣和動作,都在默默地傳承著。
背上書包,雨萱走出家門。清晨的村莊已經甦醒了,孩子們三三兩兩地走在路上,穿著和她一樣的白襯衫,背著舊舊的書包。路邊的小攤上,婦女們正在賣法式麵包和咖啡——那是柬埔寨人從法國殖民時期保留下來的習慣。空氣中混合著咖啡的苦香和烤麵包的焦味,偶爾還飄來一陣炸香蕉的甜味。
「雨萱!」
熟悉的聲音從後面傳來。雨萱轉頭,看到小蘭氣喘吁吁地跑過來,她旁邊還跟著幾個年齡相仿的女孩。
「早安,小蘭!」雨萱揮手。
小蘭跑到她面前,額頭上已經滲出汗珠。她朝雨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擔心你找不到路,特地來接你。」小蘭的中文還不太流利,但她努力地表達著,偶爾夾雜一兩個高棉語單詞。
「謝謝你!」雨萱真誠地說。
小蘭拉過旁邊的幾個女孩,一一介紹:「這是秀英、這是小梅、這是阿麗。」女孩們好奇地看著雨萱,眼神中帶著羞澀和友善。她們的個頭都比雨萱矮一些,皮膚被陽光晒成健康的小麥色,眼睛又黑又亮,像是一顆顆黑曜石。
「你們好!」雨萱用中文打招呼,又用昨天剛學的高棉語加了一句:「諸蘇拜!(你好)」
女孩們笑了起來,羞澀地互相推擠。小蘭說:「雨萱在學高棉語呢!」她轉頭對雨萱說:「你剛才說得很好!」
一行人沿著土路往學校走去。路兩旁是連綿的稻田,稻穗在晨風中搖曳,像是一片金色的海洋。農民們戴著斗笠,彎著腰在田裡耕作,水牛慢悠悠地走在田埂上。遠方的天空中有幾隻白鷺飛過,的身影倒映在水田中,像是一幅會動的水墨畫。
「雨萱,你昨天答應要教我們寫中文!」小蘭突然說。
「對啊!」雨萱想起來了,「我會教你們的。」
「太好了!我想學寫『朋友』!」小蘭說。
「我要學寫『謝謝』!」旁邊的秀英說。
「我要學寫『我愛你』!」小梅說完,大家都笑了起來。
雨萱也笑了,她突然覺得自己肩負著一種使命——不僅是來學習的,也是來分享的。她想起媽媽曾經說過:「語言是橋樑,不是牆壁。」她要用中文,在這座橋樑上走得更遠。
走進學校的大門,孩子們已經在操場上玩耍了。幾個男孩在踢足球,球是破舊的,用繩子捆紮了好幾層,但他們踢得興高采烈。女孩們在跳繩,繩子是藤條編的,在空中甩出優美的弧線。操場邊的大樹下,幾個孩子圍坐在一起,用樹枝在地上畫畫。
「嘿!台灣女孩來了!」不曉得是誰喊了一聲,一群孩子立刻圍了過來。雨萱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感動。她感受到這些孩子的純真和熱情,沒有任何隔閡,沒有任何偏見,就像老朋友一樣自然。
蘇麗雅老師站在教室門口,朝她微笑招手。今天蘇麗雅老師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頭髮盤成髻,看起來端莊而溫柔。
「早安,雨萱。」蘇麗雅老師說,「昨晚睡得好嗎?」
「很好,老師。」雨萱說,「外婆給我做了米粉湯。」
「啊,高棉米粉湯,」蘇麗雅老師笑了,「那是我們柬埔寨最經典的早餐。你外婆的手藝一定很好。」
「非常好吃!」雨萱用力點頭。
「那就好。今天我們有一堂特別的課,」蘇麗雅老師神秘地說,「校長說要給孩子們一個驚喜。」
「什麼驚喜?」雨萱好奇地問。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上課鈴聲響了——其實不是鈴聲,而是一個老舊的鐵鐘,校長用鐵棒敲擊,發出「噹噹噹」的聲音。孩子們紛紛跑進教室,在各自的座位上坐好。
蘇麗雅老師站在講台上,先用高棉語說了幾句話,孩子們安靜了下來。然後她切換到中文:「同學們,今天我們有一節很特別的課。我們讓雨萱同學來教大家寫中文字,好不好?」
「好!」全班異口同聲地回答。
雨萱的心跳加快了。她站在座位上,手心有些出汗。雖然她已經準備好了,但真正站在這些孩子面前,還是有些緊張。她深吸一口氣,走到講台前。
蘇麗雅老師把粉筆遞給她,微笑著點點頭,眼神中充滿了鼓勵。
雨萱在黑板上寫下了一個大大的「人」字。她轉過身,用儘可能簡單的中文說:「這個字念『rén』,意思是『人』——就是我們每個人。」
孩子們好奇地看著黑板上的字。小蘭舉手問:「為什麼是這樣的形狀?」
雨萱想了想,說:「你們看,這個字像不像一個人站著,雙腳分開?」她做了個站立的姿勢,「中國人造字的時候,把人的樣子畫了下來。後來越畫越簡單,就變成了這個樣子。」
「哦——」孩子們恍然大悟,紛紛點頭。
雨萱又在黑板上寫了「大」字,說:「這個是『大』,就像一個人張開雙臂。一個人張開雙臂的時候,看起來就很大,對不對?」
孩子們笑了。小梅說:「那如果一個人張開雙臂又張開雙腿呢?」
雨萱笑了,在黑板寫了個「木」字:「那就是『木』,像一棵樹。」
教室裡爆發出一陣笑聲。蘇麗雅老師也笑了,她說:「雨萱同學講得很好。中文字其實就是一幅幅圖畫,每一個字背後都有一個故事。」
雨萱接下來教了「山」、「水」、「日」、「月」等簡單的象形字。每寫一個字,她都會解釋這個字像什麼,孩子們聽得津津有味。她讓他們在練習本上跟著寫,教室裡充滿了鉛筆在紙上「沙沙」的聲音。
「中國字好美!」小蘭舉起她的練習本,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中文字,「像畫畫一樣!」
雨萱走到小蘭的座位旁,看著她的字。雖然東倒西歪的,但每一個筆劃都充滿了認真。她拿起鉛筆,在小蘭的本子上示範:「寫『山』的時候,中間這一豎要高一點,左右兩邊要低一點,這樣才像一座山。」
小蘭照著寫了一遍,果然好多了。她高興地說:「我學會了!我學會了!」
其他孩子也紛紛舉起本子,讓雨萱檢查。雨萱一個個地看過去,耐心地糾正他們的筆劃。她發現這些孩子的學習能力很強,雖然是第一次接觸中文字,但很快就掌握了要領。
「雨萱老師!」有個男孩調皮地喊了一聲。
「雨萱老師!雨萱老師!」其他的孩子跟著起鬨。
雨萱的臉紅了,但心裡卻甜滋滋的。她從沒想過自己會當「老師」,而且是在柬埔寨的一所鄉村小學裡。她看著這些孩子純真的笑臉,突然明白了母親為什麼一直那麼重視教育——知識真的可以改變命運,就像它改變了母親的命運一樣。
下課鈴響了,孩子們一窩蜂地湧出教室。小蘭拉著雨萱的手說:「我們去操場玩!」
操場上,陽光燦爛。幾個女孩坐在大樹下,拿出用棕櫚葉編織的小籃子,裡面裝著一种種奇怪的食物。
「這是什麼?」雨萱好奇地看著一種黃色的、像果凍一樣的東西。
「這是棕櫚糖糕,」小蘭說,「我媽媽早上做的。你嚐嚐!」
雨萱接過一小塊,猶豫了一下,放進嘴裡。棕櫚糖糕入口即化,甜而不膩,有一股淡淡的焦糖香氣。
「好吃!」雨萱讚嘆。
「再試試這個!」秀英遞過來一個用香蕉葉包著的小包。
打開香蕉葉,裡面是白色的糯米糰,上面灑著椰絲。雨萱咬了一口,糯米軟糯,椰絲香甜,還夾雜著一種特別的香味——好像是……香蘭葉?
「這是『糯米椰絲糕』,」小蘭說,「我們過年的時候都會做。」
雨萱邊吃邊想,媽媽在台灣也做過類似的點心,原來這些柬埔寨的味道,一直都在她的生活中,只是她從來沒有留意過。
「雨萱,你教我們唱中文歌好不好?」小梅突然說。
「好啊!但你們也要教我唱高棉歌。」雨萱說。
「一言為定!」小蘭學著雨萱昨天教的成語,雖然發音不太標準,但意思到了。
雨萱想了想,教什麼歌呢?她想到媽媽以前哄她睡覺時唱的歌——「月亮代表我的心」。但對孩子們來說可能太難了。她決定教一首簡單的兒歌:「兩隻老虎」。
「兩隻老虎,兩隻老虎,跑得快,跑得快……」雨萱拍著手唱了起來。
孩子們跟著學,雖然咬字不準,但旋律是相通的。不一會兒,整個操場都迴盪著「兩隻老虎」的歌聲。
「現在輪到你們了!」雨萱說。
小蘭點點頭,清了清喉嚨,開始唱起一首高棉兒歌。她的聲音清脆響亮,像山間的清泉。歌詞雨萱聽不懂,但旋律輕快活潑,讓人忍不住想跟著打拍子。
「這首歌叫『下雨了』,」小蘭解釋道,「是我們柬埔寨小孩子都會唱的歌。歌詞是說:『下雨了,下雨了,田裡的稻子笑了。小鳥在樹上唱歌,青蛙在田裡跳舞。』」
雨萱用心地聽著,一句一句地學。高棉語的發音和中文很不一樣,有很多喉音和氣音,但雨萱學得很認真。她想起爸爸說過,當年爸爸學高棉語的時候,也是從兒歌開始學的。
「你學得真快!」小蘭驚喜地說。
「因為昨天晚上我一直在練習你教我的高棉語單詞。」雨萱笑著說。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唱著,從「兩隻老虎」唱到「下雨了」,從「小星星」唱到「柬埔寨新年歌」。其他孩子也加入進來,歌聲在校園裡飄蕩,像是一條無形的河流,把不同的語言、不同的文化、不同的心,匯聚在了一起。
中午,蘇麗雅老師端來了一個大托盤,上面擺滿了各種柬埔寨菜餚。有金黃色的阿莫克——用椰奶和香茅蒸的魚肉;有清爽的青木瓜沙拉——拌著花生、小番茄和魚露;有炸得酥脆的昆蟲——雨萱鼓起勇氣嚐了一隻,發現竟然意外地好吃;還有用棕櫚糖煮的紅豆湯,甜而不膩。
「這些都是我們柬埔寨的家常菜,」蘇麗雅老師說,「你媽媽小時候最喜歡吃阿莫克。每次我做的時候,她都會多吃一碗飯。」
「蘇老師,您認識我媽媽?」雨萱驚訝地問。
「當然認識,」蘇麗雅老師微笑著說,「我和你媽媽是同學,從小一起長大的。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雨萱瞪大了眼睛:「真的嗎?您從來沒有跟我說過!」
「我想讓你自己發現,」蘇麗雅老師的眼神變得溫柔而遙遠,「你媽媽是一個非常特別的人。她聰明、勇敢、善良。當年她決定去台灣的時候,我們都捨不得她,但我們都知道,那是她追求幸福的道路。」
雨萱低下頭,眼眶有些濕潤。她聽過很多次爸媽的愛情故事,但從蘇麗雅老師口中聽到母親的過去,感覺完全不一樣。那是母親在這片土地上的印記,是她在柬埔寨的青春歲月。
「你媽媽以前也是坐在這個位置,」蘇麗雅老師指了指雨萱的座位,「她總是坐在窗邊,因為可以看到外面的棕櫚樹。她說棕櫚樹像衛兵一樣,保護著她的夢想。」
雨萱轉頭看著窗外的棕櫚樹,想像著母親坐在這裡的樣子。她彷彿能看到母親——那個和現在的她差不多大的女孩——趴在桌上寫字,偶爾抬起頭,看著窗外的棕櫚樹,夢想著遠方的世界。
「你來了這裡,」蘇麗雅老師輕輕地說,「你媽媽的夢想就圓滿了。」
下午,校長走進教室。他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胸前別著一個校徽。孩子們看到他,立刻安靜了下來。
「同學們,」校長用慈祥的聲音說,「今天下午,我們要進行一個特別的活動。我們要學畫傳統的柬埔寨圖案!」
孩子們歡呼起來。校長示意他們安靜,繼續說:「我們請來了村裡最有經驗的老畫師,他會教大家畫『帕姆』——我們柬埔寨的傳統圖案。這些圖案出現在寺廟的牆壁上、在我們穿的衣服上、在我們的絲巾上。它們是我們文化的象徵。」
一個瘦削的老人走進教室,手裡拿著幾塊白色的布料和幾罐顏料。他的手指因為長期勞作而粗糙,但眼神中閃爍著藝術家的光芒。
老人先用高棉語說了一段話,蘇麗雅老師翻譯給雨萱聽:「他說,柬埔寨的傳統圖案主要有三種:蓮花圖案,代表純潔和智慧;龍紋圖案,代表力量和保護;還有幾何圖案,代表宇宙的秩序。」
老人拿出一塊已經畫好的絲巾,上面是精美的金色圖案,在白色的布料上閃閃發光。孩子們發出讚嘆的聲音。
「每個人可以選擇一塊布料,在布上畫出你心中的柬埔寨。」校長說。
孩子們興奮地排隊領取布料和顏料。小蘭拉著雨萱說:「我們一起畫!」
雨萱看著面前的白色布料,陷入了沉思。她心中的柬埔寨是什麼樣的呢?是母親的笑容?是外婆的米粉湯?是清晨的誦經聲?還是學校的鐘聲?
她拿起畫筆,在顏料罐裡蘸了蘸。她決定畫一朵蓮花——蓮花是柬埔寨的國花,也是母親名字的來源(阿蓮的名字就是蓮花的意思)。她在布料的中央畫了一朵盛開的蓮花,花瓣層層疊疊,像母親的愛一樣溫柔。
然後,她在蓮花的旁邊畫了幾個小小的中文字——「愛」、「家」、「心」,用紅色的顏料,像是跳動的心臟。
「這是什麼?」小蘭湊過來問。
「這是『愛』,這是『家』,這是『心』,」雨萱指著字說,「愛就是家庭,家庭就是心。」
小蘭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然後在雨萱的畫上加了幾筆金色的線條:「這是我送給你的禮物——柬埔寨的陽光。」
雨萱看著那幾筆金色的線條,它們像是一道道光芒,把蓮花和中國字串聯在一起。她突然覺得,這塊布料就像是她的人生——柬埔寨的底色,台灣的筆觸,兩種文化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幅獨一無二的圖畫。
完成畫作後,雨萱在布料的角落寫下了日期和她的名字。她要把這塊布料帶回台灣,掛在房間的牆上,作為這次旅程的紀念。
放學的鐘聲再次響起。孩子們收拾書包,準備回家。小蘭說:「雨萱,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去哪裡?」
「你來了就知道!」
小蘭拉著雨萱的手,沿著學校後面的小路走去。穿過一片椰子林,眼前豁然開朗——那是一片遼闊的湖泊,湖面平靜如鏡,倒映著藍天白雲。湖邊長滿了睡蓮,粉紅色的花朵在水面上輕輕搖曳。
「這是……」雨萱被眼前的景色驚呆了。
「這是『夢之湖』,」小蘭說,「你媽媽小時候最喜歡來這裡。她說這裡的水是世界上最乾淨的,可以洗去所有的煩惱。」
雨萱脫下鞋子,赤腳走在湖邊的草地上。草地柔軟濕潤,帶著泥土的清香。她蹲下身,把手伸進湖水裡,水是涼涼的,滑過指間,像絲綢一樣柔滑。
「你媽媽以前在這裡游泳,」小蘭說,「她教我姐姐游泳。我姐姐說,你媽媽游泳的樣子像一條魚,自由自在的。」
雨萱的眼淚不爭氣地掉了下來。她想起媽媽在台灣的時候,每次帶她去海邊,媽媽總是第一個衝進水裡。那時候她不理解,現在她明白了——水是媽媽的鄉愁,是柬埔寨的記憶。
「你媽媽在台灣過得好嗎?」小蘭問。
「很好,」雨萱擦掉眼淚,笑著說,「爸爸很愛她,我也很愛她。她常常做柬埔寨菜給我們吃,還教我說高棉語。」
「那你以後會再來柬埔寨嗎?」
「一定會的,」雨萱堅定地說,「這裡也是我的家。」
小蘭笑了,握緊雨萱的手:「那我們約定好了!你教我中文,我教你高棉語;你教我唱台灣的歌,我教你唱柬埔寨的歌。我們永遠是朋友。」
「永遠是朋友。」雨萱重複著。
兩個女孩在湖邊坐了很久,看著夕陽慢慢下沉,把天空染成金紅色。湖水被夕陽染成了玫瑰色,睡蓮在晚風中輕輕搖曳,像是在為這一天畫上完美的句號。
回家的路上,雨萱的心情格外輕鬆。她哼著今天學的高棉兒歌,腳步輕快得像在跳舞。路邊的農夫朝她微笑,狗兒搖著尾巴跟在她身後。她發現自己不再害怕陌生人的目光了,因為她不再覺得自己是「外國人」——她本來就是這裡的一部分。
晚飯時,外婆做了更多好吃的柬埔寨菜:烤魚配青芒果沙拉、炒空心菜、酸辣湯。雨萱狼吞虎嚥地吃著,外婆笑得合不攏嘴。
「外婆,今天蘇老師說她認識媽媽。」雨萱說。
「是啊,蘇麗雅是你媽媽最好的朋友,」外婆的眼神變得溫柔,「她們從小一起長大,一起去上學,一起做夢。後來你媽媽去了台灣,蘇麗雅留在村裡當老師。她一直在等你媽媽回來。」
「媽媽有回來過嗎?」
「回來過幾次,」外婆說,「每次回來,她都和蘇麗雅一起去湖邊,就像你們小時候一樣。她們坐在湖邊聊天,一聊就是一整天。」
雨萱沉默了一會兒,說:「外婆,我覺得媽媽雖然在台灣生活了這麼多年,但她從來沒有忘記過柬埔寨。」
「你媽媽曾經跟我說過一句話,」外婆說,「她說:『媽,台灣是我的家,柬埔寨也是我的家。我的心是分不開的。』」
雨萱的眼眶又紅了。她明白了,那種「分不開」的感覺,現在也傳承到了她的身上。她的血液裡流著兩種血,她的心跳裡有著兩種節奏。以前她覺得這是困惑,現在她覺得這是祝福。
吃完飯,雨萱幫外婆收拾桌子,然後回到房間寫日記。
她翻開日記本,寫道:
「親愛的媽媽:
今天是我在柬埔寨學校的第二天。我教同學們寫中文字,他們學得很快。我發現教別人是一件很開心的事,特別是看到他們學會時的笑容。
小蘭教我唱了一首高棉兒歌,叫『下雨了』。歌詞很簡單,但很好聽。我學會了,回台灣唱給你聽。
我今天見到了你的朋友蘇麗雅老師。她說你以前總是坐在窗邊的位置,看著外面的棕櫚樹做夢。媽媽,你當年的夢想實現了嗎?你現在幸福嗎?
你和小蘭的姐姐以前經常去的『夢之湖』,我今天也去了。湖水很清澈,周圍很安靜。我坐在那裡的時候,覺得你好像也在身邊。
以前在台灣的時候,我總覺得自己『不夠台灣』,因為我有柬埔寨的血統。有時候同學們會問我一些奇怪的問題,讓我覺得自己是一個異類。但現在我明白了,我的與眾不同不是缺陷,而是禮物。
我有兩雙眼睛——一雙看台灣,一雙看柬埔寨。我有兩顆心臟——一顆愛爸爸,一顆愛媽媽。我有兩個家——一個在台北,一個在這裡。
媽媽,謝謝你給了我這個機會,讓我來到你的故鄉。我現在終於理解了,為什麼你總是那麼堅強、那麼勇敢、那麼溫柔。因為這些都是柬埔寨給你的,就像柬埔寨也給了我一樣。
——愛你的雨萱」
寫完日記,雨萱走出房間,來到院子裡。夜空中的星星比台灣的亮,像是散落在黑絲絨上的鑽石。遠處傳來寺廟的鐘聲,沉穩而悠遠。
外婆拿著兩杯熱茶走出來,在雨萱身邊坐下。她把一杯茶遞給雨萱,杯子是陶製的,上面畫著柬埔寨的傳統圖案。
「在看星星?」外婆問。
「嗯,」雨萱接過茶杯,茶水的熱氣在夜空中升騰,「外婆,台灣的星星和柬埔寨的星星,是不是同一片天空?」
外婆笑了,眼睛在月光下閃閃發亮:「是啊,無論我們在哪裡,看到的都是同一片天空。只是離家越遠,星星就越亮,因為它們在提醒我們回家的路。」
雨萱靠在外婆的肩膀上,感受著外婆的溫暖。她看著天上的星星,有一顆特別亮,像是對她眨眼睛。
「媽媽,我找到了回家的路。」她輕輕地說。
夜風輕拂,院子裡的雞蛋花飄落下來,落在雨萱的頭髮上,像是一個溫柔的吻。遠處的蟲鳴聲此起彼伏,像是大自然的交響樂。這個夜晚,在離台灣兩千多公里的柬埔寨鄉村,一個十一歲的女孩第一次感受到了——她的兩顆心臟,在同一個節奏中跳動著。
她終於明白了一個道理:
世界上的愛有很多種,但有一種愛是最特別的——那就是當你終於發現,你身上流淌著的兩種血液,其實來自同一個源頭。那源頭叫做「家」,而家不在於你住在哪裡,而在於你愛著誰,誰又在乎著你。
台灣是她的家,柬埔寨也是她的家。
爸爸是她的家人,媽媽的家人也是她的家人。
她不必選擇,只需要擁抱。
這一刻,雨萱知道,她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第1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