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課堂上的文化衝擊
雨萱站在學校大門前,仰頭看著那塊用高棉語和中文並列的校名牌子——「林志遠與林阿蓮紀念小學」。陽光灑在白色的水泥建築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操場上已經有幾個孩子在奔跑嬉戲,他們的笑聲清脆而響亮,在清晨的空氣中迴盪。
外婆輕輕握了握她的手,用高棉語說了一些話。雨萱大致聽懂了——「不要害怕,媽媽小時候也在這裡上學。」她轉頭看向外婆那張佈滿皺紋卻溫暖的臉,用力點了點頭。
「我會的,外婆。」她用夾雜著中文的高棉語回答。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白色襯衫和深藍色長褲的年輕女老師快步走了過來。她看起來大約二十五、六歲,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一頭長髮整齊地束在腦後,臉上掛著熱情而友善的笑容。
「你就是雨萱吧?」女老師用帶著濃濃口音的中文說,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很用心,「歡迎你來到我們學校。我叫蘇麗雅,是你這學期的班導師。」
「蘇老師好。」雨萱微微欠身,用中文回應。她注意到蘇麗雅老師的脖子上掛著一個小小的銀色佛像墜子,和媽媽送她的那個很像,讓她莫名感到安心。
「校長在辦公室等你,我帶你去認識一下。」蘇麗雅老師轉向外婆,用高棉語快速說了幾句話,外婆聽完笑了,拍了拍雨萱的肩膀,示意她跟老師走。
雨萱跟著蘇麗雅老師走進校門。操場是水泥鋪成的,雖然有些裂縫和補丁,但打掃得非常乾淨。操場中央矗立著一根升旗桿,柬埔寨國旗正在微風中飄揚。旗桿旁邊有一棵高大的鳳凰木,滿樹的紅花像火焰一樣盛開著,有些花瓣飄落在地上,鋪成了一條紅色的地毯。
教學樓是一棟兩層樓的建築,外牆漆成淡黃色,窗戶都是木框的,有些窗戶的玻璃已經破了,用塑膠布簡單地封住。走廊的牆上貼著學生的畫作和手工作品,色彩鮮豔,充滿了童趣。雨萱一邊走一邊看,發現有一幅畫畫的是一個穿著台灣制服的小女孩站在柬埔寨的稻田邊,旁邊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寫著:「歡迎台灣的朋友」。她的心頭一暖。
「那是昨天孩子們臨時畫的。」蘇麗雅老師笑著說,「他們聽說今天會有一個從台灣來的交換學生,都很興奮。」
「真的嗎?」雨萱有些不好意思。
「當然是真的。」蘇麗雅老師推開校長辦公室的門。
校長是一位五十多歲的男子,頭髮花白,戴著一副老花眼鏡,看起來很慈祥。他看到雨萱進來,立刻站起來,用標準的中文說:「林雨萱同學,歡迎歡迎!」
雨萱驚訝地睜大了眼睛。「校長,您會說中文?」
校長呵呵笑了。「我在台灣留學過三年,在國立台灣師範大學讀的教育碩士。說起來,我跟你的父親還有過幾面之緣呢。」
「真的嗎?」雨萱又驚又喜。
「是啊,當年你父親來柬埔寨考察建校地點的時候,就是我接待的。」校長走到窗邊,指了指窗外不遠處的一片稻田,「那時候那邊還是一片荒地,你父親說要在這裡蓋一所學校,讓村裡的孩子都能讀書。我們都以為他只是說說而已,沒想到他真的做到了。」
雨萱順著校長的手指看出去,稻田在晨光中泛著綠色的波浪,遠處有幾個戴著斗笠的農人在彎腰耕作。她想像著父親站在這片土地上的模樣,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感。
「你父親不僅幫我們蓋了學校,還資助了圖書館的書籍和電腦教室的設備。」校長繼續說,「這幾年來,已經有超過三百個孩子在這裡畢業,有的上了中學,有的甚至考上了金邊的大學。你父母做了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
雨萱低下頭,眼眶有點發熱。她一直知道爸爸媽媽在柬埔寨蓋了學校,但她從來不知道這所學校對這個村莊的意義有多麼重大。
「好了,不說這些了。」校長擦了擦眼角,重新露出笑容,「蘇麗雅老師,帶雨萱去教室吧。同學們應該等不及了。」
教室在二樓的最邊間。走上樓梯的時候,雨萱聽到一陣嘰嘰喳喳的說話聲,是高棉語,孩子們的聲音此起彼落,像是在爭論什麼。但當蘇麗雅老師推開教室門的那一瞬間,所有的聲音都安靜了下來。
雨萱站在門口,教室裡二十多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她。那些眼睛有大有小,有黑有棕,有的好奇,有的羞怯,有的則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打量。她的心跳開始加速,手心微微出汗。
教室不大,大約只有台灣教室的一半。牆壁是用石灰粉刷的,有些地方已經剝落,露出裡面的紅磚。黑板是那種老式的墨綠色黑板,上面用粉筆寫著高棉語的字母。課桌椅是木製的,桌面有些斑駁,看得出用了很多年。教室後方有一個書架,上面擺放著一些課本和故事書,雖然數量不多,但排列得很整齊。
蘇麗雅老師走到講台上,用高棉語說了幾句話。孩子們的目光更加集中了,有幾個小聲地交頭接耳起來。
「各位同學,」蘇麗雅老師改用中文說,聲音溫柔而清晰,「這位是從台灣來的林雨萱同學。從今天開始,她會跟我們一起上課。她會說一些高棉語,但還在學習中,希望大家多多幫助她。」
然後她又用高棉語翻譯了一遍。話音剛落,教室裡響起一陣掌聲,孩子們都笑了起來。坐在第一排的一個小女生站起來,用生澀的中文說:「歡迎你,雨萱。」
「謝謝。」雨萱輕聲說,然後她用高棉語補了一句:「很高興認識大家。」
教室裡立刻炸開了鍋。孩子們驚喜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的人忍不住笑了出來。蘇麗雅老師也露出了驚訝又欣慰的表情。
「你的高棉語說得不錯!」老師讚許地說。
「只會一點點。」雨萱不好意思地說,「我媽媽教我的。」
蘇麗雅老師安排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旁邊是一個短頭髮的女生,皮膚黝黑,眼睛很大,笑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她主動幫雨萱把椅子拉開,用高棉語說了一句話。
雨萱聽不太懂,只好尷尬地笑了笑。短髮女生似乎明白了,改用夾雜著簡單英文和手勢的方式說:「我——叫——小蘭。」她指指自己,然後又指指雨萱,「你——叫——雨萱。」
「對,我叫雨萱。」雨萱笑著點頭,也用同樣慢的速度說:「你叫小蘭。」
「對對對!」小蘭開心地拍手。
第一節課是高棉語課。老師是一位中年男子,穿著白色的襯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在黑板上寫下了今天要教的內容——是一些高棉語的成語和諺語。雨萱看著那些彎彎曲曲的文字,像是一條條小蛇在跳舞,跟她熟悉的中文字完全不一樣。
她努力地記下每一個字的形狀,但因為不熟悉字母的結構,抄寫的速度比其他的同學慢了很多。坐在她前面的男生轉過頭來,看到她寫的字,忍不住笑了出來。
「不對不對,」他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說,然後拿起她的筆,在她的作業本上重新寫了一遍,「這個字母的尾巴要往上勾,不是往下。」
雨萱仔細看著他寫的字——確實比她的漂亮多了。那個男生大概十歲左右,頭髮有點亂,笑容很燦爛,露出一顆缺了門牙的牙齒。
「謝謝你。」她說。
「我叫阿努。」他指指自己,「不客氣。」
雨萱照著他寫的樣子重新描了一遍,雖然還是沒有其他同學寫得好看,但至少比剛才進步了許多。她抬頭看向黑板,老師正在解釋一個諺語的意思,她聽不太懂,但從老師生動的肢體語言和同學們的笑聲中,她大概猜到是一個有趣的故事。
她偷偷環顧四周,發現班上雖然簡陋,但每個孩子都很認真。他們的課本雖然破舊,但書頁都壓得平平整整,沒有一頁是折角的。有的鉛筆短到快要握不住了,他們還是很珍惜地在使用。她想起自己在台灣的書包裡有整整一盒全新的彩色筆、自動鉛筆和橡皮擦,突然覺得有些慚愧。
第二節課是數學課。雨萱鬆了一口氣——數學是通用的語言,數字無論在哪個國家都一樣。果然,當老師在黑板上寫下加減法的題目時,她發現自己完全跟得上。
但很快她就發現了新的挑戰。老師講解題目的時候用的是高棉語,她雖然聽不太懂,但只要看黑板上的數字和符號,就能明白在做什麼。然而當老師點名要她上台解題時,她還是緊張得手心冒汗。
題目是:245加上378等於多少?
她走上講台,拿起粉筆。粉筆比台灣的粗一些,握在手裡的觸感不太一樣。她深吸一口氣,開始計算。在台灣,這是二年級就學過的內容,她很快就算出了答案:623。
當她把答案寫在黑板上時,老師露出了讚許的笑容,用中文說:「很好!」然後他轉頭對全班說了些話,雖然雨萱聽不懂,但從同學們的掌聲中,她知道老師在誇獎她。
回到座位後,小蘭對她豎起了大拇指。阿努也轉過頭來,咧嘴笑了。雨萱的心裡暖暖的,剛才的緊張感一下子消失了。
下課鐘聲響起——不是電鈴,而是一個老師用手搖鈴發出的清脆叮噹聲。孩子們像是被釋放的小鳥一樣衝出教室,操場上立刻充滿了歡聲笑語。
雨萱還坐在座位上,不知道該做什麼。小蘭站起來,拉著她的手說:「來,我帶你去走走。」
小蘭帶著她參觀了校園。學校的範圍不大,除了教學樓和操場之外,還有一個小小的花園,種著幾棵香蕉樹和木瓜樹。花園旁邊有一間圖書館,雨萱走進去看了看,發現書架上的書雖然不多,但整理得很整齊,有些書還是中英雙語的。牆上貼著一張世界地圖,台灣的位置被一個紅色的愛心圈了起來,旁邊用中文寫著:「謝謝台灣的叔叔阿姨。」
她又看到一個角落擺放著一台舊電腦,螢幕是那種厚重的大屁股型號,在台灣早就被淘汰了,但在這裡卻被珍惜地用一塊布蓋著,防止灰塵。電腦旁邊貼著一張使用規則,用高棉語和中文寫著:「請愛護設備,輕拿輕放。」
「這是你爸爸送的。」小蘭指著電腦說。
雨萱點點頭,伸手輕輕摸了摸那台電腦。她可以想像父親在挑選這些設備時的神情——一定是既認真又溫柔的。
走出圖書館,操場上有幾個女生在跳繩,看到她出來,便揮手招呼她一起玩。雨萱猶豫了一下,但小蘭已經拉著她過去了。
跳繩用的是用橡膠皮繩自製的,手柄是兩根木棍。玩法跟台灣的差不多,只是她們念的童謠是高棉語的。雨萱聽不懂歌詞,但節奏感是共通的,她跟著節奏跳了進去,輕鬆地跳了十幾下。女生們都歡呼起來,有一個女生跑過來,用高棉語嘰哩咕嚕說了一大串,雖然雨萱聽不懂,但從她興奮的表情來看,應該是在稱讚她。
更多的小朋友圍了過來。他們對雨萱充滿了好奇——有人輕輕摸了摸她的手臂,有人拉了拉她的頭髮,還有人用手指戳了戳她的制服,然後驚呼一聲,好像在說「這個布料好滑」。
雨萱一開始有些不自在,但她想起了媽媽說過的話:「他們不是故意的,只是好奇。你對他們來說是新奇的,就像他們對你來說也是新奇的。」於是她放鬆下來,任由他們打量,甚至主動伸出手讓他們看自己的手錶。
「台灣——是什麼樣子?」一個男生用簡單的英文問。
雨萱想了想,用中文說:「台灣有很多高樓大廈,有捷運,有便利商店——」她突然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快了,對方聽不懂。於是她改用簡單的詞彙加上手勢:「很多——高的房子。車——很多。」
男生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蘭在一旁模仿開車的樣子,嘴裡發出「嗡嗡」的聲音,大家都笑了。
雨萱突然想到一個主意。她蹲下來,撿起一根樹枝,在泥土上開始寫字。她寫下了「台灣」兩個字,然後用中文念了一遍。
「台灣。」她指著字說。
孩子們好奇地圍過來。小蘭也撿起一根樹枝,學著她的筆畫在地上寫,但中文字對她來說太複雜了,歪歪扭扭的像是一幅畫。雨萱笑了,握住她的手,一筆一畫地教她寫。
「撇,橫,豎,橫折,橫,橫……對了!」雨萱一個口令一個動作地教著。
小蘭終於寫出了一個雖然歪斜但勉強可辨認的「台」字,她開心地跳了起來,旁邊的同學們也跟著鼓掌。接下來,好幾個孩子都搶著要學寫「台灣」。雨萱一個一個地教,她發現當老師的感覺真好——雖然她才十一歲,但在這一刻,她成了這些孩子認識台灣的一扇窗戶。
「那我教你們說『你好』。」雨萱說。她指著自己,清楚地說:「你——好。」
「你好!」孩子們模仿著,發音各式各樣,有的像「里蒿」,有的像「你豪」,把雨萱逗得咯咯笑。但她沒有糾正他們,因為她想起自己學高棉語的時候,媽媽也是這樣包容她的發音錯誤。
然後孩子們也開始教她高棉語。他們圍成一個圈,一個一個輪流教她單詞——「謝謝」是「奧昆」,「再見」是「理海」,「朋友」是「米特」,「水」是「德」,「吃飯」是「娘拜」。雨萱努力記下每一個發音,在心裡反覆練習。
她發現這些詞彙跟媽媽平常教她的有些微妙的差別——媽媽說的是鄉下的口音,而學校裡的孩子們說的是標準的金邊口音。就像中文的台灣腔和北京腔一樣,雖然都是同一種語言,但聽起來就是不一樣。
「你——好!」一個小女孩對著雨萱大聲說,雖然發音不太標準,但笑容燦爛得像太陽。
「你好!」雨萱也用高棉語回答,「索——斯——雷!」
孩子們又笑了,拍著手說她說得很好。雨萱知道他們是在鼓勵她,但心裡還是很高興。
上課鐘聲再次響起,大家依依不捨地回到教室。第三節課是自然課,今天的主題是認識植物。老師帶著全班到校園裡,指著不同的樹木和花草,教孩子們認識它們的名稱和特性。
這堂課雨萱特別有興趣,因為在台灣的自然課也學過類似的內容。她發現柬埔寨的植物和台灣的有很多不同——這裡有台灣沒有的波羅蜜樹、芒果樹和棕櫚樹,但也有一些她在台灣見過的植物,比如九重葛和扶桑花。
老師指著一棵高大的樹,上面結著綠色的果實,用高棉語說了一個詞。雨萱還沒反應過來,小蘭就在旁邊用中文說:「芒果。」
「芒果!」雨萱恍然大悟。她抬頭看著那棵芒果樹,想像著媽媽小時候是不是也曾在這樣的樹下玩耍,等著芒果成熟掉下來。
「你媽媽——以前——也在這裡——上課。」小蘭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說,「蘇老師——說的。」
雨萱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轉頭看向小蘭,「真的嗎?」
「嗯。」小蘭點點頭,「蘇老師說——你媽媽——是這個學校——第一個——考上大學的人。」
那一刻,雨萱感覺周圍的聲音都安靜了下來。她站在芒果樹下,陽光透過葉子的縫隙灑在她的臉上,暖暖的。她想像著小小的阿蓮穿著破舊的制服,揹著外婆親手縫的花布書包,走過同樣的走廊,坐在同樣的教室裡,在同樣的黑板上寫字。那時候的媽媽,是不是也跟她一樣,對未來充滿了夢想和不安?
「媽媽……」她在心裡輕輕地喊了一聲。
午休時間到了,孩子們拿出自己帶的便當。雨萱也打開了外婆為她準備的午餐——是用香蕉葉包著的糯米飯,裡面夾著魚乾和一種微辣的醬料,旁邊還有一小塊芒果。她聞了聞,香氣讓她食指大動。
小蘭湊過來看她的便當,驚訝地說:「哇!」她指了指自己的便當——白飯上面只有一些蔬菜和一小塊魚。雨萱看了看自己的便當,又看了看小蘭的,心裡有些過意不去。
「你要不要吃吃看?」雨萱把香蕉葉便當推向小蘭。
小蘭猶豫了一下,然後用手捏了一小塊糯米飯放進嘴裡,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好吃!」她用高棉語說。
其他同學也好奇地圍過來,雨萱大方地跟大家分享。雖然她的午餐份量不多,但每個人只拿一點點,所以大家都嚐到了一小口。有一個男生吃完後豎起大拇指,用英文說:「very good!」
雨萱笑了,她也嚐了一口小蘭的便當。蔬菜是用一種柬埔寨特有的醬料炒的,味道有點像魚露,但又多了一種她說不上來的清香。雖然簡單,但很美味。
「好吃。」她用高棉語說。小蘭聽了,笑得很開心。
午餐過後,孩子們在教室裡休息。有的人趴在桌上睡覺,有的人在聊天,有的人在畫畫。雨萱拿出自己的筆記本,想把今天學到的高棉語單詞記下來。她寫得很認真,每個字都反覆練習了好幾遍。
小蘭湊過來看她的筆記本,用中文問:「你——寫什麼?」
「我在記今天學的高棉語。」雨萱指著筆記本上的字說,「你看,這是『朋友』,是『米特』。」
小蘭看了看,然後拿起筆,在她的筆記本上畫了一朵小花。
「朋友——花。」小蘭說,「送你。」
雨萱看著那朵簡單卻可愛的小花,心中有股溫暖的感覺流過。她把筆記本合上,對小蘭說:「謝謝,你是我在柬埔寨的第一個朋友。」
小蘭聽不懂全部,但她聽懂了「朋友」這個詞,用力地點了點頭。
下午的課程是美術課。老師發給每個人一張白紙和一些彩色筆——彩色筆的數量不多,一個小組要共用一盒。雨萱看著那盒已經用到快要沒水的彩色筆,想起自己在台灣那套有三十六色的全新彩色筆,心裡又有了那種說不上來的複雜感覺。
老師今天的主題是「我的家鄉」。雨萱拿著畫筆,思考了很久。她想起台灣的101大樓、夜市、便利商店,也想起柬埔寨的稻田、棕櫚樹、寺廟。她想把兩個地方的特色都畫進去,但紙張是有限的。
最後,她決定畫一條河——一條連接著兩個地方的河。河的左邊是台灣的現代建築,右邊是柬埔寨的鄉村風光,中間有一座橋,橋上站著一個小女孩,她的左手牽著一個台灣的身影,右手牽著一個柬埔寨的身影。
老師走過來看她的畫,久久沒有說話。然後他用高棉語說了一句話,旁邊的同學翻譯給她聽:「老師說——你畫得——很好。」
雨萱低下頭,看到自己的畫上,那個站在橋上的小女孩正微笑著,笑容就跟她此刻的心情一模一樣。
放學的鐘聲響起時,雨萱才發現一天就這麼過去了。她收拾好書包——那個媽媽小時候用過的花布布袋——跟著小蘭一起走出教室。
「明天見。」小蘭用中文說。
「明天見。」雨萱也用中文回答,然後補了一句高棉語:「理海!」
小蘭揮揮手,轉身跑向在門口等她的媽媽。雨萱看著她的背影,心中有些不捨。
外婆已經在校門口等著了,手裡還拿著一個用葉子包著的東西。看到雨萱出來,她笑著走過來,把那個葉子包塞到雨萱手裡。
「這是什麼?」雨萱打開一看,是幾塊用椰子做的甜點,熱騰騰的,散發著椰奶的香氣。
「隔壁的阿嬸做的。」外婆用高棉語說,然後指了指旁邊的一個老婦人。那位老婦人對雨萱笑了笑,露出僅剩的幾顆牙齒。
「謝謝阿嬸。」雨萱用高棉語說。老婦人開心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回外婆家的路上,夕陽將天空染成了金紅色。稻田在夕陽下泛著溫暖的光芒,不時有鳥群飛過天際。雨萱走在外婆身邊,手中捧著那包還熱著的甜點,覺得這條路雖然不平整,卻走得非常踏實。
「今天怎麼樣?」外婆用簡單的中文問。
雨萱想了想,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今天的經歷太多了——從早上在校長辦公室聽到的關於父母的故事,到課堂上跟文化差異的搏鬥,再到下課時跟同學們的笑聲,還有美術課上那幅畫……每一刻都像一顆珍珠,串成了一條閃閃發光的項鍊。
「很好。」她最後只說了兩個字,但眼眶卻紅了。
外婆沒有追問,只是輕輕地握緊了她的手。那隻手粗糙而溫暖,就像媽媽的手一樣。不,應該說,媽媽的手就像外婆的手一樣——同樣的溫度,同樣的力量。
回到外婆家,雨萱走上二樓的小房間,坐在那張竹床上。她拿出筆記本,翻到空白的一頁,開始寫今天的日記。
「親愛的媽媽:
今天是我在柬埔寨學校上學的第一天。我想告訴你,我今天聽到了好多關於你和爸爸的故事。校長說,爸爸蓋的學校已經有三百多個孩子畢業了。老師說,你是這個學校第一個考大學的人。同學說,你很了不起。
媽媽,你知道嗎?當我站在那個教室裡,看著那些跟你小時候長得很像的臉孔,我感覺好像穿越了時間,看到了小時候的你。你是不是也曾經坐在那個靠窗的位置?是不是也曾在鳳凰木下跟同學玩耍?是不是也曾經因為寫不好某個字母而沮喪?
今天我在美術課上畫了一幅畫,畫的是一條連接著台灣和柬埔寨的河流。我覺得這條河就像你——你的血液裡同時流著這兩個地方的養分,而你把它給了我。
媽媽,我在這裡很好。雖然聽不太懂他們的話,雖然寫字寫得很慢,雖然吃的東西跟台灣很不一樣,但我很開心。因為我發現,原來我在這裡一點都不陌生。這裡的空氣、這裡的陽光、這裡的人們,都讓我感覺好像我本來就屬於這裡。
不,我本來就屬於這裡。有一半的我,是從這片土地長出來的。
明天我要跟小蘭約好一起吃午餐,她說要教我唱高棉語的童謠。我也要教她寫更多的中文字。
媽媽,謝謝你讓我来這裡。
我愛你。
雨萱」
寫完最後一個字,雨萱把筆記本闔上,抱在懷裡。窗外,夜幕正在降臨,遠方的寺廟傳來晚課的鐘聲,沉穩而悠遠。椰子樹在晚風中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音。她聞到樓下傳來外婆做飯的香氣,那是酸湯魚的味道——和媽媽在台灣煮的一模一樣。
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文化衝擊是真實存在的,但更真實的是,愛也是存在的。它像一條看不見的線,把台灣和柬埔寨、把爸爸和媽媽、把過去和現在,全部緊緊地縫在了一起。而她,就是那條線上最美麗的結。
她走到窗邊,看著滿天的星斗。柬埔寨的星空比台灣的清澈很多,銀河清晰可見,像一條發光的河流橫跨天際。
「媽媽,你看,」她在心裡說,「我在看你看過的星星。」
然後她笑了,笑容在星光下格外明亮。
——第1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