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萱醒來的時候,公雞正在遠處啼叫。那聲音不像台灣鄉下的雞叫聲,更響亮些,帶著某種她說不上來的野性。她躺在竹編的床上,蚊帳像一層薄霧籠罩著她,空氣中飄著柴火燒過的氣味,還有什麼東西在鍋裡燉煮的香氣。她眨了眨眼,有一瞬間不知道自己在哪裡——然後記憶湧回來:柬埔寨,外婆家,媽媽長大的地方。她翻了一個身,竹床發出輕微的嘎吱聲。窗外天色才剛亮,淡藍色的光穿透木板的縫隙,在地上投下一條條細長的光影。她聽見外婆在樓下走動的聲音,腳步輕而穩,伴隨著鍋鏟碰觸鍋緣的清脆響聲。雨萱坐起來,揉了揉眼睛。昨晚她睡得很沉,或許是長途旅行的疲憊,或許是那張床上殘留著媽媽少女時期的氣息,讓她感到莫名的安心。她拉開蚊帳,雙腳踩在冰涼的木地板上。行李箱還放在角落,她拉開拉鍊,取出學校制服——白色的襯衫和藍色的裙子,這是台灣小學的標準制服。出發前媽媽特意幫她熨過,整整齊齊地摺好。她想了想,又拿了一件薄外套。雖然柬埔寨比台灣熱很多,但外婆說清晨有時候會涼。她換好衣服,走到小小的木窗前。推開窗扇,眼前的景色讓她屏住了呼吸。遠處是一片綠油油的稻田,在晨曦中泛著金色的光芒。棕櫚樹和椰子樹散落在田埂間,像是站崗的衛兵。更遠處有一條河,河水反射著天光,像一條流動的銀帶。村莊正在醒來,幾戶人家的屋頂升起裊裊炊煙,雞鴨在院子裡四處走動,狗兒在泥路上奔跑。空氣中有種濕潤的泥土味,混著花香和草香。她看見不遠處的稻田裡,幾個農人已經戴著斗笠在耕作,彎著腰的身影映在水田中,像一幅會動的畫。「雨萱,起床了嗎?」外婆的聲音從樓下傳來,帶著濃濃的高棉語腔調,但說的是中文。外婆為了她,這幾天一直在練習說中文,雖然不太流利,但每個字都說得很用心。「起來了,外婆!」雨萱用高棉語回答,這是她跟媽媽學的幾句話之一。外婆顯然很驚喜,在樓下笑了起來,笑聲像鈴鐺一樣清脆。雨萱踩著木梯走下樓,腳下的木板發出輕微的咯吱聲。樓下的客廳很小,但整理得很乾淨。地上鋪著草蓆,牆上掛著一張佛像的照片,旁邊是一幅刺繡——那是媽媽多年前繡的,圖案是吳哥窟的剪影。廚房在屋子的後半部,是用磚頭和泥土砌成的灶台,上面擱著一口黑色的鐵鍋。外婆正蹲在灶前添柴火,火光照亮了她黝黑而慈祥的臉。「來,坐下。」外婆指了指旁邊的小竹凳,然後用鐵勺從鍋裡舀出一碗熱騰騰的粥。那是柬埔寨式的稀飯,裡面加了魚肉和薑絲,上面撒了一些青蔥和香菜。雨萱接過碗,熱氣撲在臉上,香氣讓她肚子咕嚕嚕叫了起來。「謝謝外婆。」她用中文說,然後又用高棉語補了一句:「很好吃。」外婆笑著摸了摸她的頭,那隻手粗糙而溫暖,布滿了歲月的痕跡。雨萱低頭喝粥,米粒已經煮得軟爛,魚肉的鮮甜和薑的微辣在口中交融,和她平常在台灣吃的早餐很不一樣——但意外地美味。她想,這就是媽媽小時候每天吃的味道吧。吃完早餐,外婆幫她整理書包。說是書包,其實是用花布縫製的布袋,上面繡著一朵淡紫色的蓮花。外婆說這原本是媽媽小時候用的,後來洗乾淨收起來,一直留到今天。「媽媽以前也背這個上學嗎?」雨萱摸著那個布袋,布料已經有些磨損,但繡花依然清晰可見。外婆點點頭,眼神變得有些遙遠。「你媽媽小的時候,每天都背著這個書包走路上學。那時候我們家窮,買不起新書包,我就用舊衣服縫了一個給她。她很高興,把它當寶貝一樣珍惜。」雨萱把布袋背在肩上,感覺它比任何名牌書包都更珍貴。外婆牽著她的手走出家門,泥路兩旁的鄰居們正在忙碌。一個婦女在院子裡曬衣服,看見她們便揮手打招呼。外婆用高棉語說了什麼,那婦女笑了,對雨萱豎起大拇指。另一個小男孩騎著一輛破舊的腳踏車經過,後座載著一籃蔬菜,他好奇地盯著雨萱看,然後靦腆地笑了一下。雨萱也對他笑了笑,小男孩的臉一下子紅了,加速騎走了。去學校的路是一條黃土路,兩旁種著高大的棕櫚樹。早晨的陽光照在樹葉上,篩下斑駁的光影。雨萱注意到路邊有些小孩在玩耍,他們光著腳丫,穿著簡單的衣物,有的在踢一個用破布紮成的球,有的在追趕雞鴨。看到雨萱,他們都停了下來,用好奇的眼光打量她。「他們怎麼沒去上學?」雨萱問。外婆沉默了一會兒。「有些家裡窮,要幫父母幹活。也有些⋯⋯附近學校太遠,他們走不到。」雨萱聽了,心裡有些難過。在台灣,每個小孩都要上學,她從來沒有想過,原來世界上還有很多孩子沒有這個機會。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學校的建築終於出現在眼前。那是一棟兩層樓的水泥建築,漆成白色,屋頂铺著紅色的瓦片。校門口有一個鐵製的拱門,上面掛著一塊牌子,用高棉語和中文寫著:林志遠與林阿蓮紀念小學。雨萱停住了腳步,怔怔地看著那塊牌子。她知道爸爸媽媽捐錢蓋了這所學校,但親眼看到自己的名字變成校名的一部分,那種感覺完全不一樣。她的胸口突然湧上一股暖流,眼眶有些發熱。「媽媽⋯⋯」她低聲說。大門內是一個鋪著水泥的操場,不大,但很乾淨。升旗台上飄揚著柬埔寨的國旗,旁邊還有一面小小的中華民國國旗。操場邊種了幾棵鳳凰木,紅色的花朵開得正盛,像一團團燃燒的火焰。孩子們已經在操場上活動了,有的在打羽毛球,有的在跳繩,有的三三兩兩地坐在樹蔭下聊天。看到雨萱走進來,他們的視線齊刷刷地轉了過來,竊竊私語的聲音像風一樣掠過操場。「新同學!」「是台灣來的!」「她媽媽就是那個阿蓮!」高棉語的聲音此起彼落,雨萱聽得懂一些,臉上浮起一抹微笑。一位年輕的女老師從教室裡走了出來。她大約二十多歲,留著一頭烏黑的長髮,紮成馬尾辮,戴著一副細框眼鏡,笑容溫暖而真誠。她快步走向雨萱,彎下腰來,用流利的中文說:「妳一定是雨萱吧?我叫素麗,是這裡的老師。」雨萱有些驚訝——素麗老師的中文說得很好,雖然帶點口音,但很流暢。「老師您好,您的中文好棒。」雨萱說。素麗老師笑了,眼角浮起細細的笑紋。「那是因為妳媽媽教得好。我高中畢業那年,阿蓮姐姐——也就是妳媽媽——回來村裡蓋學校。她看我成績不錯,但是家裡沒錢升學,就資助我到金邊讀大學。我學的是中文系,畢業後就回來這裡教書了。」雨萱睜大了眼睛。她不知道媽媽還做了這件事。素麗老師蹲下來,和她平視,眼裡閃著光。「所以說,我的今天都是妳媽媽給的。現在能在自己的村子裡,教自己村子的孩子,這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幸福。而妳——」她握住雨萱的手,「是第一個從台灣來我們學校的交換學生。這是學校的大日子。」素麗老師站起身,牽著雨萱走進教室。那是一間明亮的教室,牆上貼著高棉字母表和簡單的中文字卡。窗戶很大,陽光從窗外灑進來,把整個空間照得暖洋洋的。教室裡有二十多張木桌椅,排列得整整齊齊。二十幾個孩子已經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他們的年紀從七八歲到十二三歲不等,每個人都穿著白色的上衣和深色的褲子或裙子——那是他們的制服,雖然樣式不一,但都很乾淨整潔。當雨萱走進教室時,所有孩子都安靜了下來。二十幾雙烏黑的眼睛盯著她看,有的好奇,有的害羞,有的大膽地對她笑。雨萱有些緊張,手心微微出汗,但她想起了媽媽臨行前對她說的話:「不要害怕,那裡有一半是我的家鄉,也是妳的家鄉。」素麗老師拍了拍手,用高棉語說:「大家安靜,今天我們有一位特別的新同學。她是從台灣來的,名字叫林雨萱。她媽媽就是我們學校的創辦人——阿蓮姐姐的千金喔。」孩子們發出了一陣驚嘆聲。一個坐在前排的小男孩舉手說:「老師,她會說我們的話嗎?」雨萱深吸一口氣,用高棉語說:「我會說一點點。我媽媽教我的。」教室裡頓時爆出一陣歡呼和掌聲。幾個孩子互相交換了驚喜的眼神。坐在角落的一個女孩大聲說:「她的發音好可愛!」大家都笑了,雨萱也跟著笑,緊張感一下子消了大半。素麗老師安排雨萱坐在靠窗的位置,旁邊是一個叫小蘭的女孩,年齡和雨萱差不多大。小蘭皮膚黝黑,眼睛又圓又亮,頭髮剪得很短,笑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她用不太流利的中文對雨萱說:「你好,我⋯⋯會一點點中文。」「妳好!」雨萱開心地回應,「妳的中文說得很好!」小蘭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頭,用高棉語夾雜著中文說:「我跟阿蓮姐姐學的。她每次回來都會教我們。」雨萱聽到媽媽的名字,心裡一陣溫暖。第一節課是高棉語課。素麗老師在黑板上寫下今天的課程——一首關於稻米生長的高棉童謠。孩子們跟著朗讀,聲音整齊而響亮,像一群小鳥在歌唱。雨萱雖然不完全懂每個字的意思,但旋律很美,她跟著大家一起念,感覺自己也成了這個班級的一份子。念完童謠後,素麗老師要大家練習寫字。小蘭主動把自己的鉛筆借給雨萱,那是一支已經削得很短的鉛筆,尾部還套著一個紙做的筆套。雨萱這才注意到,很多孩子的鉛筆都很短,有些甚至是用木頭夾著小小的筆芯在寫。她想起了自己鉛筆盒裡那些長長的、全新的鉛筆,突然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她從書包裡拿出一盒全新的鉛筆,遞給小蘭。「送給妳。」小蘭睜大眼睛,連連搖頭:「不行不行,這太貴重了。」「沒關係,我帶了很多。」雨萱把鉛筆塞進小蘭手裡。旁邊的孩子們都看到了,眼睛亮晶晶的。雨萱想了想,乾脆把鉛筆盒裡的鉛筆一支一支拿出來,分給周圍的同學。每個拿到鉛筆的孩子都開心地笑了,有人甚至雙手合十向她道謝。素麗老師在一旁看著,沒有阻止,只是微笑。下課鐘聲響起——其實不是鐘聲,而是一個老舊的鐵片被敲擊的聲音,發出清脆的「噹噹」響。孩子們像潮水一樣湧出教室,在操場上奔跑嬉戲。小蘭拉著雨萱的手,帶她來到操場邊的一棵大樹下。幾個女孩已經圍坐成一圈,正在玩一種拍手遊戲。她們看到雨萱,熱情地招手要她加入。遊戲的規則很簡單:兩個人面對面坐著,一邊拍手一邊唱童謠,拍錯節奏的人就輸了。小蘭用中文簡單解釋了一遍,然後用高棉語對其他女孩說了什麼,大概是「我們用慢一點的速度,讓雨萱跟上」。童謠的旋律輕快而活潑,歌詞唱的是:「茉莉花開在河邊,清晨的露水圓又圓,小魚兒在水裡游,游到媽媽的飯碗前。」雨萱跟著節奏拍手,一開始有點手忙腳亂,但很快抓住了規律,越拍越順。女孩們一起歡呼,拍得更起勁了。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在她們身上灑下金色的斑點。風吹過來,帶來稻田的氣息和她們頭上的汗味。雨萱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麼快樂過。在台灣的學校裡,她總是有點內向,不太會主動和同學玩。但在這裡,在這個陌生的國度,她反而覺得很自在,像是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接納了。第二節課是數學課。素麗老師在黑板上寫下加減法的題目,孩子們拿出石板和石筆來計算。雨萱這才注意到,很多孩子沒有筆記本,他們用的是在河邊撿來的薄石板,用白色的石頭在上面寫字,寫完之後用水一擦就可以重複使用。老師走到雨萱身邊,輕聲問:「台灣的數學教到哪裡?」雨萱說了一下自己學的進度,素麗老師點點頭,在黑板上寫了一道比較難的應用題。那是關於農作物收成的問題:一個農夫有兩塊田,第一塊收了三百五十公斤稻米,第二塊收了兩百八十公斤,他把稻米分裝在每袋五十公斤的袋子裡,需要多少個袋子?雨萱在筆記本上列了算式,很快算出答案。她舉手回答:「十三袋,因為三百五十加兩百八十等於六百三十,六百三十除以五十等於十二點六,所以要十三袋才裝得完。」素麗老師讚許地點點頭。其他孩子們都投來佩服的目光。一個坐在後排的男生用高棉語說:「台灣來的果然不一樣!」雨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其實這題在台灣的數學課本裡算是普通的題目,但在這裡,孩子們擁有的資源少得多,卻依然如此認真地學習。她突然覺得自己平時在台灣偶爾抱怨寫作業很累,真是太不懂珍惜了。中午用餐時間,孩子們拿出各自的便當。所謂的便當,大多是用香蕉葉包裹的糯米飯,配上一些醃漬的蔬菜或一小塊魚乾。有些孩子的便當裡只有白飯,沒有任何配菜。雨萱的便當是外婆一大早準備的:用荷葉包裹的糯米飯,裡面夾著炒香的豬肉和花生,還有一顆水煮蛋。外婆還在袋子裡放了一小瓶甘蔗汁,甜甜的。小蘭的便當是簡單的糯米飯配醃蘿蔔乾。雨萱說:「我們一起吃吧。」她把蛋剝開,分了一半給小蘭。小蘭一開始一直推辭,但雨萱堅持。最後小蘭只好接過去,小口小口地吃著,眼睛卻亮了起來。旁邊一個叫小光的男孩看著她們,吞了吞口水。雨萱笑了笑,把飯分成好幾份,分給周圍幾個沒有配菜的孩子。孩子們都露出感激的笑容,用高棉語說著「謝謝」。雨萱用中文回答:「不客氣,我們是同學啊。」她想起媽媽說過,在柬埔寨鄉下,分享是一種傳統,沒有人會讓別人餓著。她覺得自己只是做了一件很小的事,但孩子們的快樂卻像是她給了他們全世界。午餐後,素麗老師帶著雨萱參觀學校。除了教室之外,還有一間小小的圖書室——牆上貼著「林阿蓮紀念圖書室」的牌子。書架上擺滿了書,有高棉語的故事書、童話集,也有一些中文的繪本和字典。素麗老師說:「這些書都是妳爸爸媽媽捐的。他們每年都會寄書過來。這間圖書室是孩子們最喜歡的地方。」雨萱看著那些書,書頁都已經被翻得有些磨損,顯然很多人讀過。她拿出一本高棉語的圖畫書,封面畫著一個小女孩在河邊放水燈的場景。她翻開書,雖然不太識字,但圖畫很美,讓她想像著媽媽小時候是否也曾放過水燈。圖書室的角落有一張照片,鑲在木框裡。照片上是媽媽和爸爸,站在這所學校的門口,媽媽挺著大肚子,笑得燦爛。旁邊還有一些工人和孩子。素麗老師說:「這是學校落成那天拍的。那時候妳還在媽媽的肚子裡呢。算起來,這所學校和妳差不多大。」雨萱靜靜地看著照片。媽媽的臉比現在年輕,皮膚被柬埔寨的陽光曬得黝黑,笑容卻比陽光還要燦爛。爸爸站在旁邊,一隻手摟著媽媽的腰,另一隻手比了一個讚的手勢。兩人站在一起,背後是這所學校,像是他們共同的夢想。她的眼眶熱了起來。下午最後一節課,素麗老師說:「今天我們來學一點中文。」她在黑板上寫下幾個簡單的詞:你好、謝謝、再見、朋友、我愛你。孩子們跟著念,發音千奇百怪,有的把「你好」念成了「擬好」,有的把「謝謝」念成了「卸卸」。教室裡笑聲不斷,但每個人都很認真。素麗老師說:「雨萱,妳來教大家怎麼唸好嗎?」雨萱站到講台上,看著臺下一張張期待的面孔,深呼吸了一口氣。她一個字一個字地教,用最慢的速度,讓大家聽清楚每個音。孩子們跟著她念,她點頭說「對」,他們就開心地鼓掌;她搖頭說「再試一次」,他們就皺起眉頭努力嘗試。教到「朋友」這個詞的時候,雨萱說:「朋友就是bondol p'kea,是我們之間的感情。」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全班,「從今天開始,我們都是朋友。」孩子們安靜了一秒,然後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小蘭在臺下大聲用中文說:「雨萱,朋友!」雨萱笑著對她點頭。那一刻,她覺得自己不再是一個外來的交換學生,而是這個班級裡真正的一分子。放學的鐘聲響起,孩子們收拾書包,互相道別。小蘭和其他幾個女孩牽著雨萱的手走出校門。傍晚的陽光把天空染成了橘紅色,稻田在微風中掀起金色的波浪。女孩們一邊走一邊唱歌,還是早上那首茉莉花的童謠。雨萱跟著哼唱,雖然歌詞還不太熟,但旋律已經記在心裡了。走到村口時,一個叫小玉的女孩在路邊摘了一朵白色的茉莉花,熟練地穿進一根細繩,做成了一個花環,戴在雨萱的手腕上。「送給妳,歡迎妳來柬埔寨。」小玉用簡單的中文說。雨萱低頭看著手腕上的茉莉花環,白色的小花散發著淡淡的香氣。她想起媽媽身上的味道——媽媽經常用茉莉花味的乳液,原來那是柬埔寨的記憶。「謝謝妳。」她說,聲音有些哽咽。回到家裡,外婆正在門口剝玉米。看到雨萱回來,她笑了,露出只剩下幾顆的牙齒。她用高棉語問:「今天上學開心嗎?」雨萱點點頭,蹲到外婆身邊,幫她一起剝玉米。夕陽從屋簷下斜斜地照進來,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外婆,媽媽以前上學的時候,也像我今天這樣嗎?」雨萱問。外婆沉默了一會兒,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她看著遠方,眼神變得溫柔而遙遠。「你媽媽小時候很乖,但也很辛苦。她每天天沒亮就起床,先幫我到河邊挑水,餵雞,然後才走路去上學。放學回來還要幫忙做家事,晚上點著油燈做功課。那時候我們買不起燈油,她就趁白天在學校把功課都寫完。」雨萱靜靜地聽著,彷彿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和她長得那麼像的女孩,在煤油燈下寫字,在晨霧中走路上學。那個女孩後來離開了家鄉,去了台灣,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了她。「媽媽好勇敢。」雨萱低聲說。外婆摸摸她的頭:「妳也很勇敢。像妳媽媽一樣。」晚上,外婆煮了一鍋酸魚湯,和昨晚雨萱學做的一樣。湯裡加了香茅、檸檬葉、魚露和番茄,酸酸辣辣的,非常開胃。雨萱喝了一口,突然說:「外婆,明天早上我可以跟您去市場嗎?」外婆笑著答應了。吃過晚飯,雨萱幫外婆洗碗——水是從院子裡的水井打上來的,冰涼清澈。她笨拙地拿著碗刷,水花濺到衣服上,外婆笑著用毛巾幫她擦。洗完碗,她回到二樓的小房間,打開手機——訊號不太好,但她找到了一個有微弱訊號的角落,撥通了媽媽的視頻電話。鈴聲響了幾聲後,媽媽的臉出現在螢幕上。背景是台灣家裡的客廳,爸爸的頭從旁邊探出來揮手。「雨萱!今天怎麼樣?!」媽媽的聲音有些緊張。雨萱笑了,眼淚卻不爭氣地流了下來。「媽,我今天去了學校。」她把今天發生的一切告訴媽媽——學校的樣子、素麗老師、小蘭、鉛筆、石板、茉莉花的童謠、數學課、圖書室的照片、小玉送的花環。她說了很多很多,語無倫次,但媽媽一直靜靜地聽著,眼眶也紅了。爸爸在旁邊說:「我們女兒長大了。」雨萱把手腕上的茉莉花環舉到鏡頭前:「媽,妳看,同學送我的。」媽媽沉默了很久,然後用微微顫抖的聲音說:「萱萱,媽媽好為妳驕傲。」「媽,謝謝妳和爸爸蓋了那所學校。我今天坐在教室裡的時候⋯⋯我覺得好幸福。」媽媽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用手背擦了擦,笑著說:「媽媽也覺得好幸福。妳知道嗎,那間教室,以前是一塊空地。媽媽小的時候,常在空地上和鄰居小孩玩。我那時候就想,有一天一定要在這裡蓋一間學校。」雨萱靜靜地聽著。「後來我遇見了妳爸爸,我們一起工作,一起存錢。終於有能力實現這個夢想的時候,媽媽已經離開了柬埔寨很多年。但當學校落成那天,我站在校門口⋯⋯感覺好像從來沒有離開過。」「媽,我今天在圖書室看到妳和爸爸的照片了。」「那張啊⋯⋯」媽媽笑了,笑中帶淚,「我那時候肚子裡懷著妳,還堅持要親自回來參加典禮。妳爸爸氣得半死,怕我太累,但我就是不肯待在台灣。」雨萱笑了。她可以想像那個場景——挺著大肚子的媽媽,固執地站在柬埔寨的陽光下,笑得比誰都開心。「媽,我愛妳。」雨萱說。媽媽愣了一下,然後溫柔地說:「媽媽也愛妳,寶貝。」掛掉電話後,雨萱躺在床上,手腕上的茉莉花環依然散發著淡淡的香。她從書包裡拿出日記本,翻到新的空白頁,拿起筆開始寫。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她把今天的每一個細節都記錄下來——公雞的叫聲、外婆的粥、學校門口那塊寫著父母名字的牌子、小蘭借她的短鉛筆、拍手遊戲的節奏、數學課上大家佩服的目光、用香蕉葉包著的便當、圖書室裡的照片、女孩們牽著她走回家的手、茉莉花環的香氣。她寫了很多很多,直到手腕痠了為止。最後一行她寫道:「今天我走了媽媽走過的路,握了媽媽握過的筆,坐了媽媽坐過的位子。但我發現,我不只是在走媽媽的路——我是在走自己的路。一條從台灣到柬埔寨的路,一條從陌生到熟悉的路,一條從膽怯到勇敢的路。謝謝媽媽,讓我知道,世界很大,但愛,可以把海峽變成咫尺。」她闔上日記本,把它放在枕頭邊。窗外傳來夜蟲的叫聲,此起彼落,像是一首催眠曲。風從窗外吹進來,輕輕拂過她的臉頰。她閉上眼睛,腦中浮現今天每一個人的笑容——外婆、素麗老師、小蘭、小玉、小光、還有那些她還叫不出名字的孩子們。她的嘴角浮起一抹微笑。明天還要早起,和外婆去市場。後天還要上學。在這裡,還有好多好多的事情等著她去發現。但她不害怕了。這是媽媽的故鄉,也是她的故鄉。雨萱沉入夢鄉,夢裡,她看見一個小女孩沿著黃土路走向遠方,晨光灑在她的背影上,她回頭對雨萱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媽媽一模一樣。
第 1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