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第14章:母親的足跡

第14章:母親的足跡

飛機的輪胎接觸到跑道的那一刻,雨萱感覺到一陣輕微的震動,然後是引擎反推的轟鳴聲。她緊緊握著扶手,透過窗戶看到外面的景色——金邊國際機場的跑道在午後的陽光下閃著白光,遠方的建築物帶著東南亞特有的色彩,紅色的屋頂、白色的牆壁,在藍天白雲的映襯下顯得格外鮮明。

「各位旅客,歡迎抵達金邊國際機場。當地時間下午兩點三十分,氣溫三十六度。」機艙廣播傳來空服員的聲音。

三十六度。雨萱深吸了一口氣。她想起媽媽說過的話——柬埔寨的熱,是那種會把人整個包住的熱,不像台灣的夏天那樣黏膩,而是一種乾燥的、直接的、毫不掩飾的熱。

她站起身,從行李艙拿下自己的背包。旁邊的一位阿姨笑著對她說:「小妹妹,一個人來柬埔寨玩啊?」

「不是玩,」雨萱禮貌地回答,「我是來當交換學生的。」

「哇,這麼小就當交換學生,真了不起!」阿姨露出驚訝的表情,「要好好加油喔。」

雨萱笑著點點頭。她背上背包,隨著人群慢慢地走向艙門。在踏出機艙的那一刻,一股熱浪迎面撲來,像是有人打開了一個巨大的烤箱。她瞇起眼睛,適應了一下這強烈的陽光。天空藍得不像話,沒有一絲雲彩,陽光毫不留情地照在每一個角落。

走過空橋,進入航廈大廳。金邊機場的航廈不算大,但很乾淨,牆上掛著吳哥窟的照片,還有穿著傳統服飾的高棉舞者的畫像。雨萱一邊走一邊看著這些裝飾,心中湧起一股奇妙的感覺——這些以前只在課本和媽媽的描述中出現過的東西,現在就在她眼前。

她跟著指示牌走向入境大廳。排隊的時候,她拿出手機,給媽媽發了一條訊息:「媽,我到了。」

訊息剛發出去,阿蓮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雨萱!到了嗎?」阿蓮的聲音聽起來既興奮又緊張。

「到了,正在排隊過海關。」雨萱說,「不用擔心,我一切順利。」

「小薇阿姨有去接你嗎?」

「還沒看到,我還沒出去呢。」

「好,那過了海關再打給我。有什麼事就跟小薇阿姨說,不要客氣。」

「知道了,媽。」雨萱笑著說,「台灣那邊現在很晚了吧?你快去睡。」

「媽媽等你到了再睡。」阿蓮說,「路上小心。」

掛斷電話後,雨萱把手機收進口袋。輪到她過海關了。她把護照和入境卡遞給海關人員,那是一位穿著制服的中年男子,皮膚黝黑,笑容親切。

「來柬埔寨做什麼?」海關人員用帶著口音的英文問。

雨萱用剛學不久的柬埔寨語回答:「我來當交換學生。」雖然發音不太標準,但她努力地把每個音節說清楚。

海關人員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開心了。「你會說柬埔寨語?說得很好!」

「我只會一點點,還在學習。」雨萱用中文加柬埔寨語混合著回答。

海關人員在她的護照上蓋了章,把護照還給她。「歡迎來到柬埔寨,希望你喜歡我們的國家。」

「謝謝。」雨萱接過護照,心中充滿了喜悅。她第一次用柬埔寨語跟當地人對話,而且成功了!

走出入境大廳,她四處張望著。人群中,她一眼就看到了小薇阿姨。小薇阿姨穿著一件淺綠色的襯衫,紮著馬尾辮,正朝她用力地揮手。

「雨萱!這邊這邊!」

雨萱拉著行李箱跑了過去。小薇阿姨張開雙臂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

「哇,長這麼高了!」小薇阿姨上下打量著她,「上次看到你的時候,你才到我的肩膀呢。」

「小薇阿姨好。」雨萱笑得很開心。小薇阿姨是媽媽最好的朋友,從小看著她長大的。在台灣的時候,小薇阿姨每次來家裡都會帶很多柬埔寨的特產,還會教她一些簡單的柬埔寨語。

「一路辛苦了,餓不餓?阿姨帶你去吃好吃的。」小薇接過她的行李箱,「車在外面等著。」

走出機場大廳,那股熱浪又襲來了。雨萱這才真正體會到三十六度是什麼感覺——像是走進一個巨大的蒸籠,空氣都是燙的。她看到停車場旁邊種著高大的椰子樹,樹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小薇阿姨的車是一輛白色的豐田休旅車,司機是一位年輕人,叫做阿順,笑起來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齒。

「雨萱小姐,歡迎來到柬埔寨。」阿順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說。

「謝謝你。」雨萱說。

車子駛出機場,沿著寬闊的公路向前行駛。雨萱靠在窗邊,好奇地看著窗外的風景。金邊的市區比她想像中的要現代化一些,路上有許多摩托車和嘟嘟車穿梭往來,路邊的建築高低錯落,有嶄新的高樓大廈,也有老舊的法式殖民風格的建築。

「那邊是皇宮。」小薇阿姨指著窗外說,「再過去就是湄公河。」

雨萱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一片金色的屋頂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那是柬埔寨王室的皇宮。皇宮的圍牆很長,牆上攀爬著綠色的植物。再遠一點,她看到了一條寬闊的河流,河水在陽光照耀下泛著粼粼波光。

「好漂亮。」她忍不住說。

「等一下我們會經過湄公河岸,那邊有很多餐廳和咖啡廳。」小薇阿姨說,「你媽媽以前最喜歡在那邊散步了。」

「真的嗎?」雨萱的眼睛亮了起來。她想像著媽媽年輕的時候,走在這條河邊的樣子。

車子開了大約一個小時,漸漸遠離了市區。道路兩旁的景色開始變化,高樓大廈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無際的稻田。這個季節的稻子正在抽穗,整片田野呈現出一種飽滿的綠色,在風中像波浪一樣起伏。田埂上有農夫戴著斗笠在耕作,水牛悠閒地泡在水裡,只露出一個頭。

雨萱看著這片景色,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她想起媽媽說過,小時候放學後要在田裡幫忙,要趕水牛,要插秧,要收割。那些她聽過無數次的故事,現在終於有了具體的畫面。

「快到了。」小薇阿姨說,「你外婆一大早就起來準備了,聽說你要來,她高興得好幾天都睡不著。」

「外婆身體好嗎?」雨萱問。

「很好的,就是一直唸叨你。」小薇阿姨笑著說,「你媽媽是她的心頭肉,你是她心頭肉的心頭肉。」

雨萱聽了,心中暖暖的。

車子轉進一條較小的路,路面是泥土的,兩旁種著高大的棕欖樹。路邊不時可以看到一些用木頭和竹子搭建的房子,屋前曬著衣服和魚乾,小孩子光著腳在草地上玩耍。看到車子經過,他們會好奇地停下來,揮揮手。

雨萱也向他們揮手。那些孩子們笑著,露出雪白的牙齒。

終於,車子在一棟木屋前停了下來。那是一棟典型的柬埔寨鄉村房屋——高高的木樁將整個房子撐起,下面是一個開放的空間,擺著一些農具和一張吊床。屋頂是棕櫚葉鋪成的,牆壁是竹片編織的。屋前有一棵巨大的芒果樹,樹蔭下放著幾張塑膠椅子。

而站在芒果樹下的,是一個瘦小的老人。她穿著傳統的柬埔寨服裝——一條深色的長裙,一件白色的短衫,頭髮梳成一個整齊的髻。她的臉上佈滿了皺紋,皮膚因長年的日曬而呈現出一種溫暖的棕色,但她的眼睛是明亮的,充滿了喜悅的光芒。

那是外婆。

雨萱的鼻子一酸,眼眶就紅了。她打開車門,跑了過去。

「外婆!」

外婆張開雙臂,用柬埔寨語說了一連串話。雨萱聽不太懂,但她能感受到那份濃濃的愛意。外婆把她緊緊地抱在懷裡,瘦小的身體卻有著驚人的力量。她聞到外婆身上的味道——一種混雜著椰子油、木柴和陽光的味道。那是媽媽的味道,也是這片土地的味道。

「外婆說,她好想你。」小薇阿姨在一旁翻譯著,「她說你長大了,變得跟阿蓮小時候一模一樣。」

雨萱從外婆的懷抱中抬起頭,看著外婆的臉。外婆用粗糙的手掌輕輕地摸著她的臉頰,眼中閃爍著淚光。

「外婆,我也好想你。」雨萱說。

這時候,屋裡又走出了幾個人。一位中年婦女,是雨萱的阿姨——媽媽的姐姐。還有幾個年輕人,是她的表哥表姐。他們都圍了上來,用柬埔寨語七嘴八舌地說著話。雨萱雖然聽不懂,但她一直笑著,任由他們拉著她的手、摟著她的肩膀。

小薇阿姨在一旁幫她翻譯著:「他們說你長得很像阿蓮,說你的眼睛像你爸爸——很漂亮。他們說歡迎你回家。」

回家。這個詞讓雨萱的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她確實感覺到了——這裡雖然是她第一次來,但每一個角落都讓她感到熟悉和親切。也許是因為媽媽曾經在這裡生活過,也許是因為這裡的人們用最真誠的熱情接納了她。

表姐牽著她的手,帶她走進房子。木屋的內部很簡單,但很乾淨。客廳裡鋪著竹蓆,牆上掛著一張佛像的照片,旁邊是一些泛黃的舊照片。雨萱的目光被那些照片吸引了——她看到了年輕時的外婆和外公,看到了媽媽還是小孩子時候的樣子。

「這是媽媽嗎?」她指著一張照片問。照片裡是一個大約七八歲的小女孩,穿著白色的上衣,赤著腳站在稻田邊,笑得露出牙齒。

「對,那就是你媽媽。」小薇阿姨說,「她小的時候很調皮,最喜歡爬到芒果樹上去摘果子。」

雨萱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張照片,仔細地看著。媽媽小時候的樣子跟她想像中的不太一樣——更瘦一些,更黑一些,但是那份笑容是她熟悉的。她彷彿能看到那個小女孩在稻田裡奔跑的身影,聽到她的笑聲在風中迴盪。

「這張照片,可以送給我嗎?」她問。

「當然可以,你媽媽看到了一定會很開心的。」小薇阿姨說。

參觀完房子後,表姐帶她去了她的房間。說是房間,其實只是客廳旁邊用竹簾隔出來的一個小空間。裡面有一張簡單的竹床,上面鋪著一條藍色的薄毯,蚊帳從天花板上垂下來,像一層薄紗。床頭的小桌子上放著一盞煤油燈,旁邊還有一束野花,散發著淡淡的香氣。

「這是媽媽以前住的房間嗎?」雨萱問。

表姐聽不懂中文,但小薇阿姨翻譯後,她點了點頭,又說了一些話。

「她說,你媽媽離開後,這個房間一直都保留著原樣。外婆每天都會來打掃,就是希望有一天你能來住。」

雨萱的眼眶又紅了。她坐在那張竹床上,手輕輕地撫摸著那條薄毯。這是媽媽小時候睡過的床,這是媽媽曾經生活過的地方。她現在就在這裡。

外面傳來了孩子們的嬉鬧聲。雨萱走到窗邊,看到幾個小孩正在芒果樹下玩耍,大約五六歲的樣子,有男孩也有女孩,都光著腳,皮膚曬得黑黑的。其中一個小女孩抬頭看到了她,害羞地躲到了樹後面,但又忍不住探出頭來看她。

雨萱笑了,她決定出去認識這些孩子們。

「小薇阿姨,那些小朋友是?」

「他們都是附近村莊的孩子,有一些是你媽媽捐建的那所學校的學生。」小薇阿姨說,「他們聽說有台灣來的小姐姐,都跑來看你了。」

雨萱走下樓梯,那些孩子們都安靜了下來,用充滿好奇的眼神看著她。她蹲下身,盡量讓自己跟他們一樣高。

「你們好,我叫雨萱。」她慢慢地說,然後又用柬埔寨語重複了一遍,「我來自台灣。」

孩子們竊竊私語起來。其中一個膽子比較大的男孩走了出來,用柬埔寨語問了一句話。小薇阿姨翻譯道:「他問你,台灣是不是很遠?」

「嗯,很遠。」雨萱說,「坐飛機要三個小時。」

男孩又問了一些問題,其他孩子也加入了話題。他們問台灣是不是有很多高樓大廈,問台灣的小朋友都吃什麼,問台灣有沒有大象。雨萱一一回答著他們的問題。雖然語言不太通,但孩子們的笑聲和手勢讓溝通變得輕而易舉。

一個小女孩拉著雨萱的手,把她帶到芒果樹下。樹下放著一個用藤條編織的鞦韆,孩子們示意她坐上去。雨萱坐上去,孩子們在她身後推著,鞦韆高高地盪了起來。她笑得很大聲,風吹過她的頭髮,那一刻,她感覺自己不再是一個外來的訪客,而是這個村子的一部分。

傍晚的時候,外婆開始準備晚餐。雨萱主動說要幫忙,外婆高興地點了點頭,用柬埔寨語教她怎麼做菜。

廚房在屋子的後方,是一個半開放的空間,灶台是用泥土砌成的,上面放著一口黑色的鐵鍋。外婆拿起一把像是羅勒的葉子,塞到雨萱手裡,示意她把葉子洗乾淨。

「這是什麼?」雨萱問。

「那是柬埔寨香菜。」小薇阿姨說,「你媽媽最喜歡用它來煮酸湯魚。」

酸湯魚——從外婆家出發前,外婆就說過要給她做這道菜。雨萱記得媽媽在台灣的時候也會做,用一種叫做「酸角」的調味料,煮出來的湯又酸又辣,非常開胃。但是在台灣的材料有限,媽媽總是說味道不太對。

「真正的酸湯魚,要用湄公河的魚來做,要用最新鮮的香料。」媽媽曾經這樣說過。

現在,她終於要吃到真正的酸湯魚了。

雨萱把香菜洗乾淨,然後外婆教她怎麼把魚處理好。那是一條從河裡剛撈上來的魚,鱗片在陽光下閃著銀色的光芒。外婆熟練地颳鱗、去內臟、切成塊,動作行雲流水。雨萱在旁邊仔細地看著,試圖記住每一個步驟。

接著是準備調料——大蒜、辣椒、南薑、香茅、酸角……外婆把這些材料一一搗碎,混合在一起。整個廚房充滿了各種香料的氣味,濃烈而迷人。雨萱被嗆得打了個噴嚏,外婆哈哈大笑,笑聲像銀鈴一樣清脆。

「外婆笑你被辣椒嗆到了。」小薇阿姨笑著說。

雨萱也笑了。她覺得這一刻很美好——夕陽的餘暉灑進廚房,外婆在灶台前忙碌,鍋裡的湯咕嚕咕嚕地冒著泡,空氣中飄著酸湯魚的香氣。她想起了媽媽,想起了媽媽在台灣的廚房裡為她做飯的樣子。媽媽做菜的手勢,跟外婆一模一樣。

晚餐的時候,一家人圍坐在客廳的竹蓆上。桌上擺滿了菜——酸湯魚是主角,還有炒空心菜、炸春捲、涼拌木瓜絲,以及一大鍋白飯。這是一頓最家常的柬埔寨晚餐,但在雨萱看來,這比任何高級餐廳的美食都要珍貴。

外婆夾了一塊魚肉放進雨萱的碗裡,用柬埔寨語說了些話。

「外婆說,多吃一點,你太瘦了。」小薇阿姨翻譯道。

「謝謝外婆。」雨萱夾起那塊魚肉,放進嘴裡。魚肉鮮嫩多汁,酸中帶辣的味道在舌尖上綻放開來,伴隨著香茅和南薑的香氣。那股味道直接衝進她的鼻腔,讓她忍不住閉上了眼睛。

「好好吃。」她由衷地說。這是她吃過最好吃的酸湯魚。不是因為廚藝有多高超,而是因為這道菜裡有媽媽童年的味道,有外婆的愛,有這片土地的陽光和雨水。

她突然理解為什麼媽媽總是說「味道不對」了。因為真正的酸湯魚,不只是食材和調料的組合,更是這片土地、這個家、這份情感的結晶。

吃完飯後,雨萱幫忙收拾碗筷。外婆拉著她的手,走到客廳的牆邊,指著那些舊照片,開始跟她講述每一張照片背後的故事。小薇阿姨在一旁翻譯著。

外婆指著一張黑白照片,照片裡是一對年輕的夫婦和一個嬰兒。她說,那是她和外公結婚不久後拍的,那個嬰兒就是阿蓮。那時候村子裡很窮,連照相都是難得的事情。這張照片是從鎮上請來的攝影師拍的,花了他們一個月的收入。

外婆又指著另一張照片,那是阿蓮大約十歲的樣子,站在學校門口。那所學校很破舊,屋頂是鋅板搭成的,牆壁還是破洞的。外婆說,阿蓮很喜歡讀書,每天放學後都要在煤油燈下做功課。那時候村子裡沒有電,讀書是件很奢侈的事情。

「後來,你媽媽考上了金邊的大學。」外婆說,聲音有些哽咽,「全村的人都來送她,大家都說我們家出了一個大學生。她走的那天,我站在芒果樹下哭了很久。」

雨萱握緊了外婆的手。她可以想像那個畫面——年輕的媽媽背著簡單的行囊,踏上前往金邊的路。從一個小村莊到首都,從柬埔寨到台灣,一步步走出自己的未來。

「媽媽很了不起。」雨萱說。

「是啊。」外婆擦擦眼淚,「阿蓮從小就很懂事,知道家裡窮,從來不跟我要什麼。她說長大後要賺很多錢,要把村子變好。她做到了。」

雨萱想起在台灣的家裡,媽媽的書桌上總是放著一堆文件,那是她在為柬埔寨的學校專案忙碌。她想起媽媽在電話裡跟小薇阿姨討論圖書館的建設,想起媽媽說「我想要讓更多孩子有書讀」時的眼神。

她的眼淚也掉了下來。

那天晚上,雨萱跟外婆聊了很久。雖然語言不通,但她們用最簡單的方式溝通——比手畫腳、看照片、一起笑、一起流淚。她發現,原來不需要太多的語言,愛就可以傳達。

睡前,雨萱跟爸媽進行了視訊通話。她舉著手機,讓鏡頭掃過外婆家的客廳,掃過那些舊照片,掃過窗外芒果樹的剪影。

「媽,你看到了嗎?」她說,「我現在在你小時候的房間裡。」

螢幕那頭的阿蓮已經哭得說不出話來。林志遠在一旁輕輕地拍著她的肩膀。

「你外婆好嗎?」阿蓮哽咽地問。

「很好。」雨萱說,「外婆今天做了酸湯魚給我吃,好好吃。媽,你教的那些柬埔寨語,我今天都用上了。我跟外婆說『謝謝』,跟表姐說『好吃』,跟小朋友們說『你好』。」

「你真的長大了。」阿蓮說。

「媽,」雨萱停了一下,「我今天看到你小時候的照片了。你站在稻田邊,笑得很好看。」

阿蓮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媽媽也很想念那片稻田。」她說,「你幫媽媽多看看,好嗎?」

「好。」雨萱說,「我會把看到的每一樣東西都記下來,回去講給你聽。」

掛斷電話後,雨萱躺在床上,看著蚊帳外面的世界。煤油燈的火苗在玻璃罩裡輕輕跳動,投下溫暖的橘色光芒。外面傳來蟲鳴的聲音,此起彼伏,像一首大自然的交響曲。

她拿出那條小佛像項鍊,握在手心裡。佛像還是那麼小,那麼溫潤,像是被無數人的掌心摩挲過一樣。她把它放在胸口,感受著它的存在。

「媽媽,我現在明白了。」她在心中默默地說,「明白了你為什麼總是說柬埔寨是你的家。因為這裡有你走過的路,有你愛的人,有你的過去。現在,我也走在了這條路上。」

她拿起筆記本,在昏黃的燈光下寫道:

「親愛的日記:

今天是我在柬埔寨的第一天。

飛機降落的時候,我看到了這片土地的顏色——綠色的田野、紅色的屋頂、金色的寺廟。然後我走出了機場,感受到了那種把我整個人都包住的熱。那不是讓人討厭的熱,而是一種真實的、不虛偽的溫度。

小薇阿姨來接我,我們開車穿過金邊市區。我看到了一條好大好大的河,小薇阿姨說那是湄公河。媽媽以前很喜歡在那裡散步。我在河邊閉上眼睛,想像著媽媽走在這裡的樣子。

然後我們到了外婆家。外婆比我想像中的還要瘦小,但是她的擁抱很有力量。我聞到了她身上的味道——跟媽媽一樣的味道。

我見到了好多人——阿姨、表姐、表哥,還有村子裡的小朋友們。他們都對我很熱情,雖然語言不太通,但笑容是全世界通用的語言對吧?

下午的時候,表姐帶我去了村子裡的那所學校。那是爸爸媽媽幫忙蓋的學校,白色的牆壁,紅色的屋頂,還有一間好漂亮的圖書館。圖書館的角落裡放著我和媽媽在稻田邊拍的照片。看到那張照片的那一刻,我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小朋友們圍著我,叫我『姐姐』。他們問台灣是不是有很多高樓大廈,問台灣有沒有大象,問台灣的小朋友吃什麼。我覺得好好笑,又覺得好感動。

傍晚的時候,我跟外婆一起做飯。我們做了酸湯魚,用了好多種香料——香茅、南薑、大蒜、辣椒、酸角。魚是從河裡剛撈上來的,非常新鮮。湯煮好的時候,整個廚房都是香氣。那是我吃過最好吃的酸湯魚。

晚上,外婆拿出了一本舊相簿。裡面有很多媽媽小時候的照片——媽媽站在稻田邊、媽媽在學校門口、媽媽抱著一隻小貓咪。每一張照片都有一個故事,外婆一個一個講給我聽。雖然我聽不太懂,但是我有小薇阿姨幫忙翻譯,而且就算沒有翻譯,我也能從外婆的表情裡讀懂那些故事。

我現在躺在一張竹床上,這是媽媽小時候睡過的床。頭頂有蚊帳,像一層薄薄的雲。外面有蟲鳴的聲音,很規律,聽久了反而覺得很安心。

我今天學到了很多柬埔寨語。我學會了說『好吃』(ឆ្ងាញ់),學會了說『漂亮』(ស្អាត),還學會了說『我愛你』(ខ្ញុំស្រឡាញ់អ្នក)。最後那句我是跟外婆學的,她教我的時候,眼睛笑成了一條線。

我現在知道了——媽媽的足跡,從這個小村莊開始,一直延伸到台灣,延伸到我的生命裡。而我的足跡,從台灣開始,回到了這裡。我們走在同一條路上,只是方向不同。

明天,小薇阿姨要帶我去參觀學校,還要去見校長。後天,交換學生的課程就要正式開始了。

我很期待。

晚安,台灣。晚安,媽。晚安,爸。

我在柬埔寨,一切安好。」

她合上筆記本,吹熄了煤油燈。黑暗中,蚊帳外的蟲鳴聲更加清晰了。她握著那條小佛像項鍊,感受著它的溫度和重量。

柬埔寨的夜晚很安靜,也很溫暖。

她閉上眼睛,準備迎接在柬埔寨的第一個夢。

——第1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