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教室裡的連結
清晨的陽光像一層薄薄的金色紗幔,輕輕覆蓋在柬埔寨鄉村的這座小院落上。雨萱睜開眼睛的時候,首先聞到的是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氣味——炭火燒烤的香氣混雜著茉莉花的芬芳,從窗戶的縫隙中鑽進來,像一隻溫柔的手,輕輕將她從睡夢中喚醒。
她躺在床上沒有立刻起身,而是靜靜地聽著外面的聲音。公雞的啼叫聲遠遠近近地傳來,像是村莊裡特有的晨間交響樂。隱約可以聽見外婆在廚房裡忙碌的腳步聲,以及鍋碗瓢盆碰撞時發出的清脆聲響。還有那個她這幾天已經漸漸習慣的聲音——鄰居家的小孩用高棉語嬉鬧的聲音,雖然她聽不懂每一個字,但那歡快的語調卻讓她感到一種莫名的安心。
雨萱翻身坐起來,揉了揉眼睛。昨天在學校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湧進腦海——那些好奇的目光,友善的笑容,還有小蘭遞給她的小紙條,上面寫滿了她看不懂卻覺得美麗的高棉文字。她從床頭櫃上拿起那張紙條,細細地看著那些彎彎曲曲的線條,想像著媽媽小時候也是用這樣美麗的文字在筆記本上寫下她的心情。
「雨萱!起床了嗎?」外婆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帶著標準的中文發音,讓雨萱在這個陌生的國度裡感到一絲熟悉的溫暖。外婆一直以中國女婿為傲,這些年她堅持學習中文,雖然有些詞彙的發音還帶著濃濃的高棉口音,但已經能夠流暢地溝通。
「來了,外婆!」雨萱大聲回應,迅速換好衣服。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這是媽媽在她出發前幫她準備的,說是柬埔寨的孩子們很喜歡明亮的顏色。她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頭髮,深吸一口氣,心中充滿了對新一天的期待。
走出房間,雨萱看見外婆正在廚房裡忙碌。廚房的爐灶是用磚塊砌成的,上面架著一只黑色的鐵鍋,鍋裡的湯汁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外婆轉頭看到她,臉上綻放出慈祥的笑容,那笑容像極了媽媽笑起來的樣子,讓雨萱的心頭一暖。
「來來來,快坐下,外婆給你做了好吃的。」外婆用圍裙擦了擦手,招呼她坐到院子裡的小木桌旁。
雨萱走過去,看見桌上已經擺好了兩碗熱騰騰的米粉湯。湯汁清澈金黃,上面漂浮著幾片綠油油的青菜和少量的豬肉片,還撒了一些細碎的蔥花和花生碎。旁邊還放著一小碟檸檬片和一碟辣椒,這是柬埔寨人吃米粉湯的標準搭配。
「這是……」雨萱低下頭,聞著那撲鼻而來的香氣。
「這是我們柬埔寨的米粉湯,叫做『高棉米粉』。」外婆一邊說一邊在她對面坐下,「你媽媽小時候最喜歡吃這個了。每天早上上學前,她都會纏著我做給她吃。有時候家裡沒有豬肉,她就跟著我去河邊捕魚,回來煮魚湯米粉。她總是說,外婆做的米粉湯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
雨萱拿起湯匙,輕輕舀了一口湯送進嘴裡。湯汁的味道立刻在舌尖上擴散開來——有魚露的鮮美,有檸檬草的清香,還有淡淡的椰奶甜味,每一種味道都和諧地融合在一起,溫暖了她的整個口腔。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口,然後夾起一筷子米粉,吸進嘴裡。米粉滑溜彈牙,配上清脆的豆芽菜和花生碎,口感豐富極了。
「好好吃喔!」雨萱由衷地讚嘆。
外婆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線:「喜歡就好,喜歡就多吃一點。你跟你媽媽一樣,吃到我做的米粉湯就會露出那種幸福的表情。」
雨萱低頭繼續吃著,心中卻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她在想,媽媽小的時候,是不是也在這張桌子前,吃著同樣的米粉湯,然後背著書包走同一條路上學?媽媽那時候的心情是怎麼樣的呢?她會不會也曾經像自己現在一樣,對未來既期待又感到不安?
「外婆,」雨萱抬起頭,「媽媽小時候上學,都走哪一條路啊?」
外婆的眼神變得柔和起來,她指了指院子外的方向:「你吃完,外婆帶你走一次。那條路啊,你媽媽走了六年,每一寸土地都有她的腳印。」
雨萱用力點了點頭,加快了吃早餐的速度。
吃完早餐後,雨萱幫忙外婆收拾碗筷。外婆從屋裡拿出一個用芭蕉葉包裹的小包,放進雨萱的書包裡:「這是給你準備的點心,中午餓了可以吃。」
「謝謝外婆。」雨萱背起書包,跟在外婆身後走出了院子。
清晨的柬埔寨鄉村,美得像一幅水彩畫。小路兩旁是綠油油的稻田,稻穗在晨風中輕輕搖曳,像是金色綠色的波浪。遠處的水牛在田埂上慢悠悠地走著,偶爾發出低沉的叫聲。天空是一片澄澈的淡藍色,幾朵白雲像棉花糖一樣懸掛在低空,彷彿伸手就能觸摸到。
小路是泥土鋪成的,經過一夜的露水浸潤,踩上去有些濕潤柔軟。路邊長滿了各種各樣的野花和小草,有些叫不出名字的黃色小花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雨萱看見路邊有一棵高大的椰子樹,樹幹筆直地伸向天空,頂端的椰子葉在風中沙沙作響。她想起了在台灣的時候,學校的圍牆邊也有一棵椰子樹,但那是都市裡的椰子樹,周圍是柏油路和水泥建築,不像這裡的椰子樹,周圍是連綿的田野和自由自在的牛羊。
「外婆,這條路有多遠啊?」雨萱問。
「走路大概二十分鐘。」外婆指著前方不遠處的一棵大樹,「看到那棵大樹了嗎?那是榕樹,你媽媽小時候最喜歡在那棵樹下跟同學們玩躲貓貓。有一次她爬到樹上去躲,結果下不來了,還是你外公去把她抱下來的。」
雨萱忍不住笑了起來。她想像著小時候的媽媽,扎著兩條辮子,光著腳丫在田野間奔跑的模樣。她發現自己從來沒有想過,媽媽也曾經是一個調皮的小女孩,也曾經有過無憂無慮的童年。在她的印象中,媽媽總是溫柔而堅強,像一座永遠不會倒塌的山。但現在她才漸漸明白,媽媽的那座山,也是從這片土地上長出來的。
她們繼續往前走,經過了幾間高腳屋。那些房屋都是用竹子搭建的,離地面約有一公尺高,一樓的空間用來堆放雜物或養雞鴨。有幾位婦女已經在屋前的水井旁洗衣服,看到外婆經過,便熱情地打招呼。外婆也用高棉語回應她們,然後轉頭對雨萱說:「她們問我,這個漂亮的小女孩是誰。我說,這是我的孫女,從台灣來的。」
那些婦女友善地朝雨萱揮手,雨萱也靦腆地揮了揮手回應。她感覺到,雖然她聽不懂她們說的話,但她們的笑容和眼神卻跨越了語言的障礙,傳遞著真誠的溫暖。
走過一座小木橋時,雨萱停下了腳步。橋下的河水清澈見底,可以看到小魚在水中游來游去。河面上漂浮著一些綠色的水生植物,有幾朵紫色的睡蓮點綴其間,美麗極了。
「這條河叫什麼名字?」雨萱問。
「這條河沒有名字,」外婆說,「但它是湄公河的支流。你媽媽小時候,我們就是在這條河邊洗衣服、洗澡、捕魚。夏天的時候,她最喜歡跳進河裡游泳,像一條魚一樣,怎麼叫都叫不上來。」
雨萱蹲下身,把手伸進水裡。河水清涼,從她的指縫間流過。她閉上眼睛,想像著媽媽童年的夏天,那些泡在河水裡的笑聲,那些被夕陽染紅的傍晚,那些外婆在岸上呼喊的名字。
「走吧,快要遲到了。」外婆輕聲催促。
她們繼續往前走,終於,在穿過一片棕櫚樹林之後,「林志遠與林阿蓮紀念小學」的身影出現在眼前。學校的建築並不高大,但色彩鮮豔,藍色的屋頂搭配白色的牆壁,在陽光下格外醒目。操場上有一面柬埔寨國旗在風中飄揚,周圍種滿了各種花木。雨萱看到,在校園的一角,有一棵高大的鳳凰木,樹冠如傘,枝頭開滿了火紅色的花朵,像一團燃燒的火焰。
「那棵鳳凰木……」雨萱喃喃地說。
「那是你媽媽小時候種的。」外婆的聲音有些哽咽,「她上學的第一天,你外公給她買了一棵小樹苗,讓她種在校園裡。她說,她要種一棵會開花的樹,讓學校變得更漂亮。現在,這棵樹已經長得這麼大了。」
雨萱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那棵鳳凰木。紅色的花瓣在晨風中輕輕飄落,像是天空在下一場紅色的雨。她突然覺得,那棵樹就像是媽媽的另一個化身——它在這裡紮根,在這裡生長,在這裡開花,見證了這個學校幾十年的變遷,正如媽媽的愛,永遠留在這片土地上。
「雨萱!」
一個熟悉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她轉頭一看,是小蘭!小蘭正從學校的大門口跑過來,臉上掛著燦爛的笑容。她穿著整潔的白色上衣和深藍色的裙子,書包在背後一跳一跳的。
「早安!」雨萱也用中文回應,揮了揮手。
小蘭跑到她面前,有些氣喘吁吁的:「我以為你今天不會來了!」她的中文雖然不太流利,但雨萱能夠聽懂。
「我會來啊,」雨萱笑著說,「我答應過你的。」
外婆在一旁看著兩個小女孩的互動,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她用高棉語跟小蘭說了幾句話,小蘭恭敬地回應,然後朝外婆鞠了一躬。
「外婆再跟你說什麼啊?」雨萱好奇地問。
「她說,要好好照顧你。」小蘭笑著拉起雨萱的手,「走吧,我們進教室。今天有特別的課喔!」
「特別的課?」
「對啊,Srey Mom老師說,今天每個人都要分享自己家的故事。」小蘭的眼睛閃閃發亮,「我好想聽你說台灣的故事!」
雨萱跟著小蘭走進校門。她回頭看了一眼,外婆還站在校門口,朝她揮了揮手。雨萱也用力揮了揮手,然後轉身走進了校園。
走過操場的時候,雨萱看到幾個男孩子在踢足球,球是用破布和繩子綁成的,但他們踢得無比開心,笑聲在清晨的空氣中迴盪。有幾個女孩子坐在鳳凰木下看書,看到小蘭和雨萱經過,便抬起頭來朝她們微笑。
教室還是那間教室——斑駁的牆壁,舊舊的木頭課桌椅,牆上貼著高棉文字的字母表和一張世界地圖。但這次走進來,雨萱不再像昨天那樣緊張了。同學們看到她,紛紛投來友善的目光,有些人還小聲地用高棉語打招呼。
雨萱找到自己的座位——就在小蘭旁邊。她放下書包,拿出課本和筆。雖然上面的文字她還不太認識,但她決定今天要努力聽課,努力去理解這個她媽媽曾經長大的世界。
上課鈴聲響起,Srey Mom老師走進教室。她今天穿了一件傳統的柬埔寨服裝——一條深紫色的裙子搭配白色的上衣,頭髮整齊地挽在腦後,顯得優雅而端莊。她環視了一圈教室,目光在雨萱身上停留了一瞬,露出了鼓勵的微笑。
「同學們,今天我們不上普通的課。」Srey Mom老師用高棉語說道,然後又用中文重複了一遍,並在黑板上寫下了幾個字:「分享家庭的故事」。
教室裡立刻響起了竊竊私語的聲音。孩子們看起來既興奮又有些害羞。
「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家庭故事,」Srey Mom老師繼續說道,她先用高棉語說一遍,然後再翻譯成中文,確保雨萱能夠聽懂,「這些故事就像是一顆顆種子,種在我們的心裡,長成了今天的我們。今天,我們就來聽聽彼此的故事,好嗎?」
「好——」孩子們齊聲回答。
「誰要先來?」Srey Mom老師問。
教室裡安靜了幾秒鐘。孩子們互相看了看,沒有人率先舉手。雨萱的心跳也加快了幾分。她有些害怕在全班同學面前說話,但她同時也有一種強烈的衝動,想要把她的故事告訴大家。
終於,班長——一個戴著眼鏡的男生——率先舉起了手。他站起來,用高棉語開始講述他的家庭。雨萱聽不太懂具體的內容,只能從他說話的表情和手勢中猜測。他的表情有些黯淡,講到某些地方時聲音會低下去。Srey Mom老師在一旁輕輕地點了點頭,眼神中充滿了鼓勵。
等他說完,Srey Mom老師用中文對雨萱翻譯道:「他說,他的爸爸在泰國打工,一年只能回家一次。他和媽媽、爺爺奶奶一起生活。他每天放學後要去田裡幫忙,但他很努力讀書,因為他希望將來能夠考上大學,讓爸爸媽媽過上好日子。」
雨萱聽了,心裡一陣觸動。她看著那個男生的背影,想像著他每天放學後在田裡勞作的身影。她想起了在台灣的同學們,放學後去的不是補習班就是才藝班,從來不用擔心家裡生計的問題。
接著,一個扎著辮子的女生站起來分享。她說到一半突然哭了——她的媽媽在她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她是爸爸和奶奶帶大的。全班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響起了掌聲,那掌聲溫柔而堅定,像在說「沒關係,我們都在這裡陪你」。
雨萱的眼睛也濕潤了。她發現,雖然她和這些孩子們來自不同的國家,說著不同的語言,但她們的故事裡有著相同的東西——愛、思念、希望,以及生活中那些無法迴避的困難。
「還有誰想分享?」Srey Mom老師的目光再次看向雨萱。
雨萱深吸一口氣,舉起了手。
「老師,我想說。」她用中文說。
Srey Mom老師微笑著點了點頭:「好,雨萱,來。」
雨萱站起來,走到講台前。她看著台下那一張張好奇的臉龐,心跳得很快,但她知道,她想說的話已經在心裏積累了很久。
「大家好,我叫林雨萱,我來自台灣。」她緩緩地開始說,聲音雖然有些緊張,但逐漸變得平穩,「我的爸爸是台灣人,我的媽媽是柬埔寨人。」
Srey Mom老師在旁邊幫她翻譯成高棉語,同學們聽到的時候,眼神都亮了起來。
「在台灣的時候,我過的生活跟你們不太一樣。」雨萱繼續說,「我們住在城市裡,學校的教室有冷氣,有電腦,有投影機。放學後我會去補習英文和數學,週末有時候去上鋼琴課。在台灣的學校裡,沒有人跟我長得一樣——我的皮膚比同學們黑一點,我的眼睛比同學們深一點。有時候同學會問我:『你是哪裡人啊?你媽媽是不是外國人?』」
教室裡靜悄悄的,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的身上。
「以前,我不太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雨萱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我生長在台灣,說的是中文,學的是台灣的課本,所以我覺得自己是台灣人。可是當我回到家,媽媽會做柬埔寨菜,會跟我說高棉話,會跟我講吳哥窟的故事,會唱柬埔寨的搖籃曲哄我睡覺。在那些時刻,我又覺得自己體裡流著柬埔寨的血。」
她抬起頭,看見小蘭正專注地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種她無法完全讀懂的情感。
「有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像是被分成兩半的人——一半是台灣的,一半是柬埔寨的。」雨萱的聲音微微顫抖,「在台灣的時候,我想知道媽媽的故鄉是什麼樣子;在柬埔寨的時候,我又想念台灣的爸爸、想念我的同學、想念那碗熱騰騰的牛肉麵。我好像同時屬於兩個地方,又好像哪裡都不完全屬於。」
一個女同學輕輕地舉起手,用高棉語問了一句話。Srey Mom老師翻譯道:「她問,你會不會覺得很孤單?」
雨萱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以前會。可是這次來到柬埔寨,見到外婆,見到你們,我的想法改變了。」
她看著台下的同學們:「這幾天,我走在媽媽小時候走過的路上,吃媽媽小時候吃的米粉湯,坐在媽媽小時候坐過的教室裡。我發現,我以為自己是在找媽媽的過去,但其實我找到的是自己的一部分。我媽媽教會我的,不只是中文和高棉話,不只是台灣和柬埔寨的文化——她教會我的是,人可以同時愛兩個地方,可以同時屬於兩個世界。」
教室裡響起了掌聲,一開始稀稀落落的,然後越來越大聲,充滿了整個教室。雨萱的眼眶濕潤了,她看到Srey Mom老師也在鼓掌,眼中閃爍著淚光。
「謝謝大家。」雨萱深深鞠了一躬,走回自己的座位。小蘭握住了她的手,緊緊的、溫暖的。
等掌聲平息後,Srey Mom老師站起來,用溫柔的聲音說:「你們知道嗎?雨萱的媽媽——阿蓮阿姨——曾經也是這個學校的學生,就坐在你們現在坐的這個教室裡。」
教室裡響起了驚嘆聲。
「阿蓮阿姨小的時候,跟你們一樣,每天走路上學,在鳳凰木下玩耍,在這間教室裡學習。」Srey Mom老師繼續說,「長大後她去了台灣,遇見了雨萱的爸爸,建立了自己的家庭。但是,她從來沒有忘記過這裡,沒有忘記過她的故鄉。所以,她才會跟雨萱的爸爸一起,捐錢蓋了這所學校。這所學校的名字裡,有她和她丈夫的名字,也有她對這片土地的愛。」
雨萱低下頭,悄悄地擦了擦眼角的淚水。她這才知道,媽媽捐建學校的背後,有這麼多的故事和情感。媽媽從來沒有跟她說過這些,只是輕描淡寫地說「我想幫家鄉的孩子們做些事情」。
一個又一個同學站起來分享自己的故事。有一個男生的爸爸是漁民,每天凌晨三點就要出海,他說他長大後想發明一種機器,讓爸爸不用那麼辛苦。有一個女生的媽媽是賣水果的,每天在市場裡從早站到晚,她說她最大的願望就是讓媽媽可以好好休息一天。每一個故事都很平凡,但每一個故事又都那麼動人。
輪到小蘭的時候,她站起來,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始說話。她用的是高棉語,雨萱聽不懂,但可以從她的語氣中感受到一種沉重的悲傷。Srey Mom老師沒有立刻翻譯,而是靜靜地聽小蘭說完,然後才輕輕地對雨萱說:「小蘭說,她的爸爸在她五歲那年因為生病去世了,媽媽在工廠裡工作,每天很早出門,很晚才回家。她跟奶奶住在一起,放學後要照顧弟弟。她說她有時候會偷偷哭,但她從來不讓媽媽知道,因為她不想要媽媽擔心。」
雨萱轉頭看著小蘭。小蘭低著頭,雙手緊緊握在一起。雨萱伸出手,輕輕地握住了小蘭的手。小蘭抬起頭,兩人相視一笑,那笑容裡有眼淚,也有力量。
「其實,」小蘭突然用中文說,雖然發音不太標準,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用力,「我跟你一樣,我也覺得自己分成兩半。一半是我,一半是我想成為的那個人。我想要好好讀書,去金邊上中學,以後去台灣留學,像你媽媽一樣,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你一定可以的。」雨萱用力地握了握她的手。
早上的課在這樣溫暖而深刻的分享中不知不覺地過去了。下課鈴聲響起的時候,大家才驚訝地發現,已經到了午休時間。
午休時,小蘭拉著雨萱來到鳳凰木下。其他幾個女生也跟了過來,大家圍坐在一起,分享各自帶來的午餐。雨萱打開外婆準備的芭蕉葉包,裡面是糯米飯配上烤魚和一種她叫不出名字的蔬菜,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這是芭蕉葉飯!」小蘭驚喜地說,「這是我最喜歡吃的!你外婆好厲害!」
雨萱把芭蕉葉飯分成幾份,跟同學們一起分享。她也嘗到了小蘭帶來的酸湯——用羅望子和魚煮成的湯,喝起來酸酸辣辣的,非常開胃。另一個女生帶來了炸昆蟲,雨萱猶豫了一下,鼓起勇氣嘗了一口,出乎意料地酥脆好吃,像是另類的零食。
「你不怕嗎?」小蘭笑著問。
「有一點,」雨萱誠實地說,「但是很好吃!」
大家笑了起來。陽光透過鳳凰木的葉子,在他們身上灑下斑駁的光影。微風吹過,紅色的花瓣紛紛飄落,像是在為他們的午餐增添一道風景。
「雨萱,」小蘭一邊吃一邊問,「台灣是什麼樣子啊?」
雨萱想了想,說:「台灣有很多高樓大廈,馬路上有很多車,到處都是便利商店。晚上的時候,城市裡亮亮的,像是不會睡覺一樣。我們有夜市,晚上可以去吃很多好吃的東西——臭豆腐、珍珠奶茶、滷肉飯……」
「什麼是臭豆腐?」一個女生好奇地問。
雨萱笑了:「就是一種發酵過的豆腐,聞起來臭臭的,可是吃起來很香。我第一次吃的時候也覺得很奇怪,但後來就愛上了。」
「聽起來好特別喔!」小蘭的眼睛亮了起來,「我以後一定要去台灣看看,到時候你要帶我去吃喔!」
「一言為定!」雨萱伸出手,小蘭也伸出手,兩人鄭重其事地握了握手,像是在簽訂一份重要的約定。
午休的時間過得很快。下午的課是一些基礎的數學和高棉語練習。雨萱雖然聽不太懂老師用高棉語講解的數學題,但數學本身就是一種國際語言,看著黑板上的數字,她大致能夠理解內容。小蘭時不時地在旁邊幫她翻譯關鍵的詞彙,讓她不至於完全跟不上。
放學的鈴聲響起時,雨萱才發現自己度過了非常充實的一天。她收拾好書包,跟小蘭一起走出教室。
「明天你還會來嗎?」小蘭問,眼神中帶著期待。
「會啊,」雨萱說,「我還想多待幾天。」
「太好了!」小蘭開心地跳了起來,「那我教你高棉語,你教我中文,我們互相學習!」
「就這麼說定了!」
兩個女孩在校門口道別。小蘭往左邊的路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朝雨萱揮了揮手。雨萱也揮了揮手,然後轉身往回家的路走去。但她沒有立刻離開學校,而是走到了校園角落的鳳凰木下。
她仰起頭,看著這棵媽媽小時候種下的樹。樹幹已經很粗了,樹皮上佈滿了歲月的痕跡,枝條向四面八方伸展,形成一個巨大的傘蓋。此時正是鳳凰木開花的季節,滿樹都是燦爛的紅花,像是燃燒的火焰,又像是天空中飄落的紅霞。風吹過的時候,花瓣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落在她的頭髮上、肩膀上、手心裡。
雨萱想起了媽媽曾經跟她說過的一句話——「雨萱,每個人就像一棵樹,我們的根在哪裡,心就在哪裡。」
以前她不太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她一直以為,根就是出生的地方,就像她的根在台灣,媽媽的根在柬埔寨。但現在,她站在這棵鳳凰木下,感受著花瓣落在臉上的觸感,聽著風吹過樹葉的聲音,她突然明白了。
根,不只是一個人出生的地方。根,是你所愛的人所在的地方。根,是那些塑造了你的故事、你的記憶、你的情感的地方。媽媽的根在這裡,在柬埔寨的這片紅土地上,在這所學校裡,在這棵鳳凰木下。而媽媽把她的根,也種在了雨萱的心裡——透過她做的柬埔寨菜,她唱的高棉搖籃曲,她說的那些關於家鄉的故事。
雨萱從書包裡拿出那本日記本,靠在鳳凰木的樹幹上,翻開嶄新的一頁。她拿起筆,寫下了今天的日期,然後開始寫:
「親愛的日記:
今天是我在柬埔寨學校正式上課的第一天。我原本以為自己會很緊張,但實際上,這是我這輩子最特別的一天。
早上,外婆做了媽媽小時候最喜歡吃的米粉湯。那碗湯的味道,我到現在還記得——酸酸的、辣辣的、有椰奶的香味和檸檬草的清香。我終於知道,媽媽在台灣每次想念家鄉的時候,到底是什麼味道了。
今天在學校裡,Srey Mom老師讓我們分享家庭的故事。我站在全班同學面前,說了爸爸和媽媽的故事,說了我成長中的困惑和感受。我說出來之後,突然覺得那些困擾我的問題,好像沒有那麼重了。同學們給了我好多掌聲,還有人哭了。我發現,原來每個家庭都有自己的故事,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生活著。
小蘭跟我說,她的爸爸在她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哭,但我知道她一定很難過。我握著她的手的時候,心裡想著,我想成為她的朋友,不只是這幾天,而是永遠的朋友。
放學後,我一個人站在媽媽小時候種的鳳凰木下。這棵樹真的好高好大,紅色的花瓣像雨一樣飄下來。我站在那裡,突然覺得媽媽好像就在我身邊,用她的手輕輕撫摸我的頭。
我終於明白了「根」是什麼意思。根,不是一個人的起點,而是一個人最終理解自己的方式。媽媽的根在這裡,也在台灣。我的根在台灣,也在這裡——在柬埔寨,在這片紅土地上,在這棵鳳凰木下。
我們都有兩個血液,一個心跳。我們都有很多個歸屬。而這,沒有什麼不好的。
——雨萱」
她合上日記本,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有花的香氣,有泥土的氣息,還有淡淡的炊煙的味道——那是外婆在做晚飯了。
雨萱抬起頭,最後看了那棵鳳凰木一眼。夕陽的餘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她的臉上投下金色的光影。紅色的花瓣仍舊在風中飄落,像是這一天最美麗的告別。
她轉身,踏上了回家的路。她知道,外婆正在家裡等她,那碗熱騰騰的米粉湯正在等著她。而明天,她還會再來這所學校,再見到小蘭和那些可愛的同學們,再坐在那間媽媽曾經坐過的教室裡,繼續學習、繼續成長。
她的腳步輕快了起來。她突然發現,這條路不再是陌生的路了——這是媽媽的路,也是她的路。她在這條路上,找到了媽媽的過去,也找到了自己的未來。
晚風輕輕吹過,送來了鳳凰木花瓣的香氣。雨萱的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很長,像是一條通往夢想的路,在柬埔寨這片溫暖的紅土地上,緩緩延伸。
——第1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