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屋內，雨萱坐在書桌前，盯著空白的作文紙發呆。作文題目是〈我的家鄉〉，老師說要寫出自己的根，寫出自己來自哪裡。來自哪裡？雨萱咬著筆桿，眉頭微微皺起。放學的時候，隔壁桌的陳小華跑過來問她：「雨萱，你媽媽真的是柬埔寨人嗎？」「對啊。」她點點頭。「那你是不是也算柬埔寨人？」小華又問。這個問題讓她愣住了。她從來沒有認真想過這個問題。回到家裡，爸爸媽媽說的是中文，有時候媽媽會跟外婆講她聽不懂的柬埔寨語。學校裡的同學都是台灣人，只有她的媽媽是外國人。「雨萱，吃飯了！」阿蓮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她放下筆，走到餐桌前。桌上擺著她最愛吃的柬埔寨式酸湯魚，那是外婆教媽媽做的家鄉菜。「媽媽，」她一邊吃飯一邊問，「我算是台灣人還是柬埔寨人？」阿蓮手中的筷子停住了。林志遠也抬起頭，看了看女兒，又看了看妻子。「你怎麼會這麼問？」阿蓮輕聲問。「老師要我們寫〈我的家鄉〉。」雨萱說，「我不知道該寫哪裡。我從小在台灣長大，可是同學都說我是柬埔寨人。」阿蓮的心一緊。她想起自己剛來台灣的時候，也是這樣困惑。她不知道該怎麼跟女兒解釋，身分認同這個連大人都很難回答的問題。林志遠放下碗筷，認真地看著女兒。「雨萱，你是台灣人，也是柬埔寨人。」他說，「你的爸爸是台灣人，媽媽是柬埔寨人，這兩個都是你的家鄉。」「可是同學說……」雨萱低下頭。「同學說什麼不重要。」阿蓮溫柔地說，「重要的是你知道自己是誰。你知道嗎？在柬埔寨的家鄉，有很多孩子都把你當成榜樣呢。」雨萱抬起頭，眼睛亮了起來。「真的嗎？」「真的。」阿蓮笑了，「上次寒假你回去教他們英文，他們到現在還在問，雨萱姐姐什麼時候再來。」雨萱的臉上露出了笑容。那天晚上，阿蓮坐在書桌前，打開了筆記型電腦。螢幕上是一個新的企劃案——公司要成立一個東南亞事業部，由她來負責。她看著螢幕，陷入沉思。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可以讓她連接台灣和柬埔寨兩邊的資源。但如果接下這個職位，她就必須經常出差，可能會錯過陪女兒成長的時光。「在想什麼？」林志遠走過來，輕輕按著她的肩膀。「公司要成立東南亞事業部，總經理找我談了，希望我來負責。」她說。「那不是很好嗎？」「可是要經常出差。」阿蓮說，「我不放心雨萱。」林志遠沉默了一會兒。「你知道嗎？我也有一個消息要告訴你。公司最近要重啟柬埔寨的項目，他們希望我能過去負責。」阿蓮轉過頭，驚訝地看著他。「所以——我們都要回柬埔寨了？」「不是回去，是回去一段時間。」林志遠說，「我在想，如果我們合理安排，說不定可以讓雨萱在柬埔寨待一陣子。讓她真正了解你的家鄉。」阿蓮的眼睛濕潤了。這麼多年來，她一直希望女兒能更了解柬埔寨，卻又擔心她會不適應。現在這個機會，似乎是命運的安排。「可是她的學業……」「暑假快到了。」林志遠說，「我們可以先去探探路。」與此同時，雨萱在自己的房間裡，打開了平板電腦。她在搜尋引擎裡輸入「柬埔寨」，看著螢幕上跳出的照片——吳哥窟、皇宮、還有那些她曾經去過的鄉間小路。她想起寒假在學校裡教小朋友們英文的情景。那些孩子們的眼睛又大又亮，跟媽媽的眼睛一模一樣。他們拉著她的手，叫她「姐姐」，問她台灣是什麼樣子的。那一刻，她覺得自己真的很特別。她有兩個家，兩個家鄉。她拿起筆，重新在作文紙上寫下了第一行字：「我的家鄉有兩個，一個在台灣，一個在柬埔寨。」一個月後，阿蓮正式接受了東南亞事業部經理的職位。消息傳開後，公司裡的同事都來恭喜她。但也有一些人用異樣的眼光看著她——一個柬埔寨來的外籍新娘，居然當上了經理？阿蓮不在意這些眼光。這麼多年了，她早就學會了用實力說話。辦公室裡，她正在開視訊會議。畫面的另一端是金邊的合作夥伴，一個當地NGO組織的負責人。他們正在討論擴建學校的計畫。「蓮姐，」對面的年輕女孩用流利的中文說，「你上次捐的那所學校，現在已經有一百二十個學生了。但我們需要更多的教室，還有一間圖書館。」阿蓮點點頭。她看著螢幕上傳來的照片——孩子們坐在簡陋的教室裡，用渴望知識的眼神看著黑板。這一幕讓她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我會想辦法。」她說，「這次不只是捐款，我想引進一些台灣的教育資源。」掛斷電話後，她在筆記本上寫下了新的計畫——不僅要擴建學校，還要為當地老師提供培訓，引進新的教學方法。「媽媽！」雨萱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進來。」雨萱推開門，手裡拿著一張獎狀。「我作文比賽得了第一名！」她興奮地說。阿蓮接過獎狀，看到上面寫著：「〈我的兩個家鄉〉榮獲全校作文比賽第一名。」她的眼眶紅了。「可以念給媽媽聽嗎？」雨萱點點頭，清了清喉嚨：「我的家鄉有兩個，一個在台灣，一個在柬埔寨。小的時候，我總覺得自己跟別人不一樣。同學們的媽媽都是台灣人，只有我的媽媽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有人問我：你到底是哪裡人？我回答不出來。我覺得自己像一棵小樹，根不知道長在哪裡。直到去年寒假，媽媽帶我回柬埔寨。我看到了媽媽小時候住的地方，看到了外婆，看到了那所爸爸媽媽一起蓋的學校。學校裡的小朋友拉著我的手說：姐姐，你回來了！那一刻我終於明白了。我的根不在一個地方，我的根在愛裡。爸爸的愛、媽媽的愛、台灣的愛、柬埔寨的愛。這些愛交織在一起，就是我的家鄉。」阿蓮的淚水滴落在獎狀上。她緊緊地抱住女兒。「媽媽以你為榮。」她哽咽著說。雨萱也緊緊地抱住媽媽。「媽媽，我以後也要像你一樣，做一個了不起的人。」暑假來臨，一家人踏上了前往柬埔寨的旅程。飛機降落在金邊國際機場，雨萱透過窗戶看到了熟悉的城市風光。她記得第一次來的時候，她還很小，只覺得這裡很熱、很陌生。但現在，她開始覺得這裡也有一種家的感覺。林志遠牽著阿蓮的手走出機場。十多年前，他就是從這裡開始了他和阿蓮的故事。如今重回故地，心情已經完全不同。他們先去了阿蓮的老家。外婆已經在門口等著了，看到雨萱，老人家笑得合不攏嘴。「長這麼高了！」外婆用柬埔寨語說，雨萱聽不太懂，但能感受到那份親切。村子裡的變化很大。那所由林志遠和阿蓮捐建的學校，現在已經擴建了兩倍，門口還掛著一塊新牌子：「柬台友誼小學」。校長是一位年輕的柬埔寨女孩，名叫小薇。她曾經是村裡第一個考上大學的孩子，畢業後回到故鄉教書。「蓮姐，林大哥，謝謝你們。」小薇用流利的中文說，「如果不是你們，這個村子裡很多孩子都沒有機會讀書。」雨萱走進學校，孩子們一擁而上，把她團團圍住。「姐姐來了！」「姐姐教我英文！」雨萱笑著，從背包裡拿出準備好的文具和糖果。她發現自己很喜歡這裡，喜歡這些純真的笑容，喜歡空氣中泥土的氣息，喜歡媽媽臉上那種放鬆的表情。接下來的日子裡，雨萱每天都去學校幫忙。她教孩子們簡單的英文單字，跟他們一起玩遊戲，聽他們講村子裡的故事。有一天傍晚，她坐在學校的鞦韆上，看著夕陽慢慢落下。眼前是一片稻田，金色的陽光灑在稻穗上，像一幅畫。阿蓮走過來，坐在她旁邊。「在想什麼？」「媽媽，」雨萱說，「我覺得我好像更懂你了。」「懂什麼？」「懂你為什麼總是看著遠方發呆。」雨萱說，「你一定很想家吧？」阿蓮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攬住女兒的肩。「我以前覺得離開家鄉是一種失去，」阿蓮緩緩地說，「但現在我明白了，離開家鄉不是失去，而是為了讓自己的心變得更寬廣。就像你說的，愛在哪裡，家就在哪裡。」「那我們現在有幾個家？」雨萱問。「三個。」林志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端著三杯冰涼的椰子水，走過來遞給她們。「台灣一個，柬埔寨一個，」他說，「還有我們三個人在一起的地方，也是一個家。」雨萱笑了，接過椰子水，喝了一大口。椰子的清香在口中蔓延開來，那是家鄉的味道——兩個家鄉的味道。離開柬埔寨的前一天，阿蓮帶著雨萱去了金邊的一座寺廟。那是她小時候常去的地方。廟裡的和尚認出了她，微笑著祝福她們。「媽媽，」雨萱看著寺廟裡斑駁的壁畫說，「我覺得很開心。」「為什麼？」「因為我知道自己是誰了。」雨萱認真地說，「我是台灣人，也是柬埔寨人。我不是選擇一個，而是擁有兩個。」阿蓮蹲下身，抱住了女兒。「你比媽媽小時候聰明多了。」她笑著說。回台灣的飛機上，雨萱靠在窗邊，看著腳下的雲層。她從背包裡拿出那張獎狀，又看了一遍自己寫的作文。然後她轉過頭，對阿蓮說：「媽媽，我想把這篇作文改成柬埔寨語，寄給學校的小朋友們看。」阿蓮驚訝地看著她。「你會寫柬埔寨語嗎？」「不太會，」雨萱說，「但是你可以教我啊。」林志遠坐在旁邊，看著妻子和女兒，心中充滿了感激。十多年前的那個早晨，他在金邊的工地遇到了阿蓮。那個時候他怎麼也想不到，這個柬埔寨女孩會給他帶來這麼完整的幸福。窗外是無邊的雲海。他握住阿蓮的手，輕輕地說了一聲：「謝謝你。」阿蓮靠在他的肩上，閉上了眼睛。飛機向東飛行，朝著他們的家——台灣的方向。但她的心中，再也沒有了當初的那種漂泊感。因為她知道，無論在哪裡，只要家人在身邊，就是家。回到台灣後的第一個星期一，雨萱的作文被老師貼在了教室後面的佈告欄上。同學們圍過來看，讀到一半，有人悄悄地哭了。陳小華走到雨萱面前，不好意思地說：「對不起，上次我不該那樣問你。」雨萱搖搖頭，微笑著說：「沒關係。你現在知道了嗎？我有兩個家鄉。」放學後，阿蓮來接雨萱。她看到佈告欄上的作文，站在那裡靜靜地讀了一遍又一遍。夕陽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在她的臉上投下一層溫暖的光暈。「媽媽，」雨萱背著書包跑過來，「今天老師說，下學期有一個交換學生的活動，可以跟東南亞的學校交流。我想報名。」阿蓮看著女兒充滿期待的眼睛，點了點頭。「好。媽媽支持你。」她們手牽手走出校門，夕陽將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在影子的盡頭，兩個身影緊緊地靠在一起，就像她們的心一樣，跨越了國界，跨越了語言，卻從未分開。——第11章完——
第 1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