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的鐘聲響過,雨萱揹著書包快步走出教室。她的手緊緊握著那張報名表,紙張邊緣已經被她捏出了皺痕。
「雨萱,你走那麼快幹嘛?」陳小華在後面喊著。
「我要回家跟媽媽說事情!」她頭也不回地揮揮手。
秋日的午後陽光溫暖而不炙熱,校園裡的台灣欒樹開滿了金黃色的花朵,風一吹,花瓣便紛飛如雨。雨萱穿過落花,腦海裡全是今天早上導師宣布的消息。
「下學期的東南亞國際交換學生計畫正式開放報名了,」導師站在講台上,手裡拿著一疊表格,「全校只有十二個名額,報名後要經過篩選、面試,最後還要通過家長同意書。有興趣的同學可以來拿報名表。」
雨萱當時幾乎是從座位上彈起來的。她第一個衝到講台前,從導師手中接過了報名表。
導師微笑著看著她。「雨萱,我就知道你會報名。你的作文〈我的兩個家鄉〉,很適合這次交換計畫的主題。」
她捧著那張紙,像捧著什麼珍貴的寶物。回到座位上,她一筆一畫地填寫基本資料,寫到「期望前往的國家」那一欄時,她的筆尖頓住了。
老師說交換的國家有越南、泰國、印尼、菲律賓和柬埔寨。她幾乎沒有猶豫,在空格裡寫下了「柬埔寨」。
她想起暑假在柬台友誼小學的日子,那些孩子純真的笑容,那裡的稻田、寺廟和夕陽。她想回去看看他們,想告訴他們自己在台灣的生活,也想更深入地了解媽媽長大的地方。
推開家門,一股熟悉的香氣撲面而來。阿蓮正在廚房裡忙碌,鍋鏟與炒鍋碰撞的聲音伴隨著柬埔寨特有的調料香味。
「媽媽!」雨萱把書包往沙發上一丟,衝進廚房。
「回來了?」阿蓮轉過頭,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汗珠,「今天怎麼這麼興奮?」
「媽媽你看!」雨萱把報名表高高舉起,「交換學生的報名表!我今天拿到了!」
阿蓮擦擦手,接過那張紙,仔細地閱讀每一個欄位。當她的目光落在「期望前往的國家:柬埔寨」那一行時,她的眼眶微微發熱。
「柬埔寨?」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嗯!」雨萱用力地點頭,「我想去柬埔寨,想去媽媽的家鄉,想去看看學校的小朋友們。媽媽,你覺得我可以嗎?」
阿蓮沒有立刻回答。她把報名表放在桌上,轉身繼續翻炒鍋裡的菜。安靜了一會兒,她才說:「先吃飯吧,等爸爸回來我們一起討論。」
雨萱敏銳地察覺到媽媽的情緒有些不一樣。她沒有再追問,乖乖地走去洗手,幫忙擺碗筷。
晚餐桌上,林志遠聽完雨萱的計畫,露出讚許的笑容。
「這是一件好事啊。」他夾了一塊魚放到雨萱碗裡,「不過交換學生不是去玩,是要住在當地的接待家庭,去當地的學校上課,體驗真實的生活。你準備好了嗎?」
「我準備好了!」雨萱挺直腰桿,「爸爸,我會很認真的。」
林志遠轉頭看向阿蓮。阿蓮一直默默地吃飯,沒有說話。
「阿蓮,你覺得呢?」
阿蓮抬起頭,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女兒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那是跟她一模一樣的眼睛。
「我……」她放下筷子,「我支持你。只是,媽媽有點擔心。」
「擔心什麼?」雨萱問。
阿蓮沉默了一會兒。「擔心你太小,擔心你不習慣,擔心……」她停頓了一下,「擔心你去了之後,會發現媽媽的家鄉沒有你想的那麼好。」
雨萱愣住了。她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媽媽,你在說什麼?」她繞到阿蓮身邊,拉著媽媽的手,「柬埔寨很好啊,那裡有外婆,有學校的小朋友,有好吃的米粉湯,還有漂亮的寺廟。」
「可是那裡也很窮,很落後,」阿蓮的聲音有些哽咽,「馬路坑坑巴巴的,停電是家常便飯,有些地方甚至沒有乾淨的水可以喝。你暑假去的是外婆的村子,但你沒有真正在柬埔寨生活過。」
「但是……」
「媽媽不是不讓你去,」阿蓮深吸一口氣,「只是希望你想清楚。交換學生不是一個星期的旅行,而是一個學期的生活。你要在陌生的學校上課,用人家聽得懂的語言跟同學交流,適應完全不一樣的生活習慣。你真的準備好了嗎?」
雨萱聽了,沒有立刻回答。她安靜地回到座位上,低頭想了一會兒。然後她抬起頭,眼神堅定。
「媽媽,我知道柬埔寨的生活沒有台灣方便,我知道那裡會很熱,可能還會停電。可是,那也是你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啊。你在那裡長大,在那裡學會堅強,在那裡認識了爸爸。我想去看看,想知道是什麼樣的地方,讓你變成了現在的媽媽。」
阿蓮的眼淚無聲地滑落。
林志遠輕輕握住阿蓮的手,對她點了點頭。
「阿蓮,女兒長大了。她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選擇。我們應該相信她。」
那天晚上,雨萱入睡之後,阿蓮一個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裡翻著一本舊相簿。照片已經泛黃,邊角也有些破損,但每一張都承載著滿滿的回憶。
那是她小時候的照片——光著腳丫在泥濘的路上奔跑,站在家門口對著鏡頭靦腆地笑,還有那張她考上大學時拍的紀念照。那個年代,村裡的女孩子大多在國中畢業後就去工廠打工,只有她堅持要讀書。
她的手指輕輕撫過照片上那個瘦小的女孩。那時候的她,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離開柬埔寨,更沒有想過自己的女兒會自願選擇回去。
「在想什麼?」林志遠端著兩杯熱茶走過來。
「在想以前的事。」阿蓮接過茶杯,熱氣模糊了她的視線。
「以前的事?」
「我小的時候,最大的心願就是離開那個村子。」阿蓮說,「我拼命讀書,就是為了走出去。可是現在,雨萱卻想走回去。我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難過。」
林志遠在她身邊坐下。「她不是走回去,她是想去了解。了解你的過去,了解你的家鄉。這不是一件好事嗎?」
阿蓮沒有說話。
「你知道嗎?」林志遠說,「我剛來台灣工作的時候,也常常想家。想我媽包的粽子,想我家門前那條小巷子,想那些熟悉的味道。可是後來我慢慢明白,想家不是因為那個地方有多好,而是因為那裡有愛的人,有回憶,有自己的一部分。」
他握住阿蓮的手。「雨萱不是想離開你,她是想更靠近你。」
阿蓮的淚水終於忍不住,一滴一滴落在泛黃的照片上。
「我知道。」她哽咽著說,「我只是……捨不得。」
「她只是去一個學期,很快就回來了。」林志遠輕聲安慰她,「而且,她要去的是柬埔寨,是你的家鄉。那裡有你的家人,有你的朋友,有你的回憶。雨萱在那裡,不會孤單的。」
阿蓮點點頭,用手背擦了擦眼淚。她重新翻開相簿,指著一張照片說:「你看,這是我小時候最喜歡去的地方,村口的那棵大樹。夏天我們都在那裡乘涼。」
「那現在那棵樹還在嗎?」
「在。」阿蓮露出微笑,「今年暑假回去,我還帶雨萱去看了。」
「所以啊,」林志遠說,「你把自己的根,也種進雨萱的心裡了。」
客廳的燈光溫暖而柔和,窗外的月光靜靜地灑進來。阿蓮靠在丈夫的肩膀上,突然覺得心中的不安漸漸消散了。
接下來的日子,雨萱開始了忙碌的準備工作。
首先是語言。雖然柬埔寨的官方語言是高棉語,但交換學生的學校是一所國際學校,授課語言是英文。雨萱的英文在班上算是中上程度,但要應付全英文的學習環境,還是不夠的。
「這個單字怎麼念?」她坐在書桌前,對著英文課本發愁。
阿蓮走過來,看了看課本,用帶著柬埔寨口音的英文念了一遍。
「媽媽,你的英文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了?」雨萱驚訝地看著她。
「工作需要嘛。」阿蓮笑了,「公司有很多國外客戶,不學不行。」
「那你可以教我嗎?」
「當然可以。不過,你也要學一點高棉語。」
「高棉語?」
「對啊,」阿蓮說,「你到了柬埔寨,總不能只跟老師同學講英文吧?去市場買東西、跟外婆聊天、跟學校的小朋友玩,都需要用高棉語。」
雨萱興奮地點頭。「好!你教我!」
於是每天晚上,雨萱寫完作業之後,阿蓮就會教她高棉語。從最基本的問候語開始——
「蘇斯代(你好)。」
「蘇斯代。」雨萱笨拙地模仿。
「奧坤(謝謝)。」
「奧——」雨萱的舌頭打結了,「好難喔!」
阿蓮笑了。「慢慢來,我第一次學中文的時候也覺得很難。有一次去買菜,想說『多少錢』,結果說成了『好多錢』,老闆還以為我在嫌貴。」
雨萱笑得前仰後合。「真的嗎?媽媽你也會出糗?」
「當然會啊,」阿蓮寵溺地揉了揉女兒的頭髮,「媽媽也是從什麼都不會,慢慢學過來的。」
那些夜晚,成了母女之間最親密的時光。阿蓮教雨萱高棉語,也教她高棉的文化和習俗。她告訴雨萱,柬埔寨人見面時會雙手合十放在胸前,而不是握手;進寺廟的時候不能穿鞋子,不能穿太暴露的衣服;吃飯的時候,公用的湯匙不能用來直接喝湯……
雨萱聽得津津有味,她發現自己對媽媽的家鄉了解得太少了。
「媽媽,你小時候都吃什麼?」
「最多的就是米飯配魚乾,有時候會有一點蔬菜。肉是過年的時候才吃得起的。」
「那你小時候有玩具嗎?」
「有啊,我們會用椰子葉編成球來踢,用竹棍做成高蹺來踩。」
「那你小時候最喜歡做什麼?」
阿蓮想了想,笑了。「最喜歡下雨天。因為下雨就不用去田裡幫忙,可以跟鄰居的小孩一起在屋簷下玩遊戲。」
雨萱靜靜地聽著,想像著那個畫面——一個瘦小的柬埔寨女孩,坐在木頭搭建的屋簷下,光著腳丫,跟小夥伴們拍著手唱歌。那個女孩,就是她的媽媽。
「媽媽,」她突然說,「我覺得你好厲害。」
「哪裡厲害?」
「你從那麼遠的地方來到台灣,學會了中文,找到了工作,還生了我。我光是學幾句高棉語就覺得好難了,你當初是怎麼熬過來的?」
阿蓮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有你爸爸。」她說,「也因為有你在。」
雨萱撲進阿蓮的懷裡,緊緊地抱住她。
一個月後,雨萱收到了交換學生的錄取通知。
她考上了。全校十二個名額,她是其中之一。
消息傳開那天,整個家都沸騰了。林志遠特意提早下班,買了一個大蛋糕回來慶祝。阿蓮做了一桌子的菜,有台灣的滷肉飯,也有柬埔寨的酸湯魚。
「恭喜我們家的交換生!」林志遠舉起飲料杯。
「恭喜雨萱!」阿蓮笑著說。
雨萱笑得眼睛都瞇成了縫。她喝了一大口果汁,然後放下杯子,認真地說:「爸爸媽媽,謝謝你們。謝謝你們讓我去。」
「這是你自己爭取來的。」阿蓮說,「媽媽為你感到驕傲。」
出發前一天,雨萱把行李箱打開又關上,關上又打開,來回了好幾次。她不知道到底要帶什麼——帶太多怕太重,帶太少又怕不夠用。
阿蓮走進她的房間,看到滿床的衣服和雜物,忍不住笑了。
「來,媽媽幫你。」
她蹲在行李箱旁邊,一件一件地幫雨萱整理。夏天的衣服多帶幾件,因為柬埔寨很熱;薄外套帶一件,因為學校的冷氣可能會很強;防蚊液一定要帶,柬埔寨的蚊子很毒;腸胃藥也要準備,怕水土不服。
「這條圍巾也帶著。」阿蓮拿出一條花色鮮豔的棉質圍巾。
「夏天帶圍巾?」雨萱不解。
「這是進寺廟的時候要用的,披在肩膀上,才不會不禮貌。」阿蓮說,「還有這個——」
她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布袋,裡面裝著一條用紅繩串起來的小佛像。
「這是媽媽小時候戴的,外婆去寺廟裡請來的。你戴著,它會保佑你。」
雨萱接過那條紅繩,佛像小小的,被磨得發亮,看得出已經戴了很多年。
「媽媽給你了,那媽媽怎麼辦?」
阿蓮笑了。「媽媽已經不需要它來保佑了。媽媽有你在心裡,就是最好的護身符。」
雨萱的眼眶紅了。她讓阿蓮幫她把紅繩戴在脖子上,小佛像貼在胸口,涼涼的,卻又暖暖的。
出發那天,天空湛藍,萬里無雲。
林志遠開車載著她們到機場。阿蓮一路上沒有說什麼話,只是緊緊握著雨萱的手。
辦理登機手續的時候,阿蓮終於開口了。
「到了金邊,外婆會在機場接你。媽媽已經跟學校的老師通過電話,他們會安排好一切。遇到問題不要慌,先打電話給媽媽。」
「知道了。」
「不要隨便跟陌生人走,出門要結伴,晚上不要太晚回去。」
「知道了。」
「吃飯不要挑食,要多吃青菜。」
「知道了,媽媽。」雨萱笑著抱住她,「你已經講了好多次了。」
阿蓮的眼淚終於忍不住。她把雨萱緊緊抱在懷裡,捨不得放開。
「媽媽不是擔心你,」她在雨萱耳邊說,「媽媽只是……會想你。」
「我也會想你。」雨萱的聲音也有點哽咽,「但是我很快就回來了。而且,我是去你的家鄉啊,那裡到處都有你的影子。我不會孤單的。」
阿蓮鬆開女兒,用手背擦了擦眼淚,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好,你長大了。去吧。」
雨萱揹起背包,拖著行李箱,走向出境口。她回頭看了一眼——爸爸媽媽並排站著,爸爸的手搭在媽媽的肩膀上,兩人都朝著她揮手。
她也揮了揮手,然後轉過身,大步向前走去。
飛機起飛的時候,雨萱靠著窗戶,看著腳下的城市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雲層之中。她摸了摸胸前的佛像,閉上眼睛。
她想起媽媽跟她說過的話:「柬埔寨沒有台灣那麼方便,但那裡有你媽媽的回憶,有你媽媽的根。你去了之後,或許會覺得不習慣,但一定會更懂媽媽。」
她睜開眼睛,窗外是一片無邊的雲海。飛機正朝著西南方飛行,朝著媽媽的家鄉,朝著她第二個故鄉的方向。
金邊國際機場比雨萱記憶中熱鬧了許多。出境大廳裡人來人往,各種語言的交談聲此起彼落。她推著行李車,有些緊張地四處張望。
然後她看到了外婆。
外婆穿著傳統的柬埔寨服飾,站在人群中,一頭灰白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她旁邊站著一個年輕女孩——是小薇,柬台友誼小學的校長。
「外婆!」雨萱揮著手,推著行李車飛快地跑過去。
外婆張開雙臂,用高棉語說了一大串話。雨萱聽不太懂,但她感受到了那份溫暖。她撲進外婆懷裡,聞到了外婆身上淡淡的檀香味——那是寺廟裡的味道,跟媽媽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
「外婆很想你。」小薇在旁邊翻譯,「她說你長高了,也更漂亮了。」
「我也很想外婆。」雨萱說。
小薇開車載著她們離開機場。金邊的市區比雨萱想像中繁華,高樓大廈和新建的購物中心隨處可見,但轉個彎,又會看到破舊的棚屋和泥濘的小巷。這種強烈的對比讓她想起了媽媽說的話——柬埔寨是一個正在快速發展的國家,但貧富差距依然很大。
交換學生的學校位於金邊的精華地段,是一所由國際組織資助的雙語學校。校園裡有現代化的教室、圖書館、電腦教室,甚至還有一個標準的游泳池。來自不同國家的學生在這裡學習,有柬埔寨本地人,也有來自韓國、日本、歐美國家的孩子。
雨萱被分配到八年級的班級。班上有二十五個學生,來自六個不同的國家。
第一天上課,她緊張得手心都是汗。當老師請她自我介紹的時候,她站起來,用英文說了自己的名字和來自台灣。然後她深吸一口氣,用學了幾週的高棉語說了一句:
「蘇斯代,真是我榮幸來到柬埔寨。」
她的發音不太標準,句子也不太完整,但班上的同學們都熱烈地鼓掌。坐在她旁邊的一個柬埔寨女孩轉過頭,用帶著口音的中文說:
「你的高棉語說得不錯喔!」
雨萱驚喜地看著她。「你會說中文?」
「會一點,」女孩笑了,「我媽媽是華人,爸爸是柬埔寨人。我叫李夢玲,你可以叫我玲玲。」
那是雨萱在柬埔寨交到的第一個朋友。
學校的生活跟台灣很不一樣。上課時間是早上七點到下午四點,中午有兩個小時的午休時間。課程內容以英文為主,但也有一些高棉語和柬埔寨歷史文化的課程。
雨萱最喜歡的是高棉語課。老師是一位年輕的柬埔寨女性,上課生動有趣,會帶著學生唱歌、玩遊戲。雨萱學得很快,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已經可以進行基本的日常對話了。
放學後,玲玲常常帶她去逛金邊的市集。
「這是柬埔寨最有名的米粉湯,要加一點檸檬和辣椒才好吃。」玲玲拉著她坐在路邊的小攤上。
雨萱吃了一口,眼睛亮了起來。「好好吃!跟我媽媽做的一樣!」
「你媽媽會做柬埔寨菜?」
「會啊,」雨萱驕傲地說,「我媽媽做的酸湯魚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那你很幸福耶,」玲玲說,「我媽媽只會做中國菜。」
兩個女孩笑成一團。
週末的時候,小薇會來接雨萱去外婆家。外婆住在金邊郊區的一個小村子裡,房子雖然簡陋,但收拾得很乾淨。門口種著幾棵椰子樹,院子裡養了幾隻雞。
每次回去,外婆都會做一大桌子的菜。雖然只是簡單的家常菜,但雨萱覺得比任何餐廳的都好吃。
有一次,外婆拿出了一本舊相簿,指著一張照片說了一串話。小薇翻譯道:「外婆說,這是你媽媽小時候的樣子。」
雨萱仔細看著那張照片。照片中的阿蓮大約十歲,瘦瘦小小的,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上衣,光著腳站在泥地上。她的笑容很燦爛,兩顆門牙缺了一顆,顯得有些滑稽,卻又那麼純真。
「媽媽小時候好可愛。」雨萱說。
外婆又說了一段話,這次她的眼神有些感傷。
「外婆說,你媽媽從小就很懂事。家裡窮,她放學後要去田裡幫忙,晚上還要照顧弟弟妹妹。但她從來沒有抱怨過,而且讀書很認真。她說,只有讀書才能改變命運。」
雨萱靜靜地聽著。她想起媽媽在台灣的樣子——穿著套裝,踩著高跟鞋,在公司裡指揮若定。那個自信幹練的經理,曾經是這個光著腳丫在田埂上奔跑的小女孩。
她突然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好像她透過這張老照片,看到了媽媽的另一面,看到了媽媽走過的每一條路。
「外婆,」她用高棉語慢慢地說,「媽媽在台灣過得很好,你不用擔心。」
外婆聽了,眼眶紅了。她握住雨萱的手,用粗糙的掌心輕輕地拍著。
每天晚上,雨萱都會跟爸媽視訊。螢幕那端的阿蓮總是問她吃了什麼、睡得好不好、功課跟不跟得上。
「媽媽,我吃到你常說的那家米粉湯了!」雨萱興奮地說,「好好吃!」
「真的?」阿蓮笑得眼睛都彎了,「在哪裡吃的?」
「在中央市場附近,玲玲帶我去的。」
「那你有沒有去……」
「有!我有加檸檬和辣椒!」
母女倆隔著螢幕笑了。
林志遠偶爾也會加入視訊。他總是問一些實際的問題。「學校的老師怎麼樣?同學好相處嗎?零用錢夠不夠用?」
「爸,你不用擔心啦,」雨萱說,「我在這裡認識了很多朋友,老師對我也很好。而且,我發現這裡的學生都好認真喔。」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在台灣,有些同學會覺得讀書是應付爸媽的。但在這裡,每個人都很珍惜上課的機會。」雨萱認真地說,「有一個同學跟我說,她媽媽在工廠上班一個月才賺兩百美金,供她來讀國際學校。所以她說,她一定要好好讀書,將來讓媽媽過好日子。」
林志遠聽了,沉默了一會兒。
「雨萱,你長大了。」
「爸爸,」雨萱說,「我好像更懂媽媽了。」
「懂什麼?」
「懂她為什麼那麼珍惜現在的生活,懂她為什麼努力工作,懂她為什麼每次講到柬埔寨的時候,眼神會那麼複雜。」
林志遠微微一笑。「那你這次去柬埔寨,有什麼收穫?」
雨萱想了想,說:「我知道了媽媽是怎麼變成媽媽的。」
期中考過後,學校舉辦了一場國際文化日。每個國家的學生要準備自己國家的特色表演和文化展覽。
雨萱決定介紹台灣。她準備了台灣的風景照片、美食圖片,還特地請媽媽寄了一些台灣的零食過去——鳳梨酥、太陽餅、牛軋糖。
文化日那天,雨萱穿上了阿蓮幫她準備的台灣原住民風格的圖騰上衣,在展覽攤位前大方地介紹台灣。
「台灣是一個很小但很美的島嶼,」她用英文說,「有很高的山,也有很美的海。我們有很好吃的夜市小吃,有很友善的人民。我媽媽是柬埔寨人,我爸爸是台灣人,我在台灣長大。台灣和柬埔寨都是我的家鄉。」
一個柬埔寨同學舉手問她:「那你比較喜歡台灣還是柬埔寨?」
雨萱笑了。
「我喜歡台灣,也喜歡柬埔寨。就像我喜歡爸爸,也喜歡媽媽一樣。這不是選擇題,而是加法題。我的生命裡,因為有了兩個家鄉,所以更完整。」
她的話引來了一片掌聲。
那天晚上,雨萱在日記本上寫道:
「在台灣的時候,我覺得自己是半個柬埔寨人;在柬埔寨的時候,我覺得自己是半個台灣人。但現在我知道了,我不是半個什麼,而是一個完整的人。我有兩個家鄉,兩種文化,兩種愛。這些加在一起,就是我。」
交換學生的日子過得很快。轉眼間,學期已經接近尾聲。
最後一個週末,雨萱請小薇帶她去了一個地方——那是媽媽小時候讀的小學。
學校很簡陋,只有幾間破舊的教室,屋頂是用鐵皮搭的,牆壁上的油漆已經斑駁脫落。操場是一片黃土,沒有跑道,沒有球場,只有兩根生了鏽的籃球架。
「這是你媽媽小時候讀書的地方。」小薇說。
雨萱走進一間空教室。桌子是木頭做的,桌面坑坑巴巴,有些地方還刻著字。她想像著媽媽坐在這裡,認真聽課的樣子。那個時候媽媽一定不知道,她將來會嫁給一個台灣人,會有一個女兒,而這個女兒有一天會回到這間教室,站在她曾經站過的地方。
她閉上眼睛,彷彿聽到了孩子們朗朗的讀書聲,聽到了媽媽的聲音混雜在其中。
「媽媽,」她輕輕地說,「我來了。我來看你長大的地方了。」
風穿過破舊的窗戶吹進來,帶著田野的氣息。那陣風,似乎穿越了時間,把媽媽的童年和她現在的腳步連接在了一起。
離開的前一天,雨萱去柬台友誼小學跟小朋友們道別。
孩子們依依不捨地拉著她的手。
「姐姐,你什麼時候再來?」
「姐姐,你下次來教我台灣的數學好不好?」
「姐姐,這個送你。」一個小女孩遞給她一個用椰子葉編成的小戒指。
雨萱蹲下來,讓小女孩把戒指戴在她的手指上。她的眼眶紅了。
「我會再來的。」她說,「我保證。」
回台灣的飛機上,雨萱看著窗外漸漸遠去的柬埔寨土地。她摸了摸胸前的佛像——那個媽媽給她的護身符。佛像經過一個學期的佩戴,磨得更亮了。
她從背包裡拿出一個信封。裡面是她在柬埔寨寫的一封信,要給媽媽的。
「親愛的媽媽:
我來柬埔寨之前,以為自己是來看看你的家鄉。但現在我知道,我是來尋找你的。
我去了你小時候的學校,去了你常去的寺廟,去了你跟爸爸相遇的那個工地。我走過你走過的路,吃過你吃過的米粉湯,見過你的朋友和你的家人。
我發現,我身上有很多你的影子。我的眼睛像你。我的笑容像你。我倔強的時候、不服輸的時候,也像你。
我以前覺得,離開家鄉是一件很不幸的事。但你讓我看到,離開家鄉也可以是一種勇敢。你離開了你的家鄉,來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從零開始,卻活出了這麼精彩的人生。
媽媽,你是我的驕傲。
我很快就回家了。等我回來,我要用高棉語跟你聊天。我學會了好多話,雖然可能還是說得亂七八糟的。
愛你的雨萱」
飛機穿過雲層,陽光灑進機艙。雨萱把信封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她想起第一天到柬埔寨時,外婆在機場接她的畫面。想起玲玲帶她去吃米粉湯的那個午後。想起小朋友們圍著她叫「姐姐」的聲音。想起媽媽跟她說過的一句話——
「任何地方,只要有了愛,就是家鄉。」
她睜開眼睛,微微一笑。
兩個小時後,飛機降落在台灣桃園國際機場。
雨萱推著行李車走出出境大廳,遠遠地就看到了爸爸媽媽。他們並排站著,就像送她的那天一樣。
阿蓮一看到女兒,眼淚就忍不住了。她跑過去,緊緊地抱住雨萱。
「回來了,回來了就好。」
「媽媽,」雨萱在她耳邊說,「我做夢都夢到你的酸湯魚。」
阿蓮笑了,眼淚卻流得更兇了。
林志遠走過來,把手搭在妻子和女兒的肩膀上。
「走吧,回家。媽媽已經準備好一桌子菜了。」
走出機場,台灣的夜晚有微微的涼風。天空中的星星閃爍著,像是柬埔寨夜空中那些同樣的星星。
雨萱抬頭看著星空,牽起爸爸和媽媽的手。她的脖子上掛著那條小佛像,她的手指上戴著那個椰子葉編成的戒指。她把兩個家鄉都帶在身上了。
——第1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