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萱的出生讓這個家庭變得更加完整,但阿蓮的心中始終有一個念頭——她想要為自己的家鄉做點什麼。
「我在想一個事情。」有一天晚上,阿蓮對林志遠說。
「什麼事?」
「我想在柬埔寨蓋一所學校。」阿蓮說,語氣堅定而認真,「我小時候因為家裡窮,差一點沒辦法讀書。如果不是村裡的老師幫我爭取到獎學金,我可能現在還在田裡幹活。我不希望其他孩子跟我一樣,因為貧窮而失去受教育的機會。」
林志遠沉默了一會兒:「你知道蓋一所學校要多少錢嗎?」
「我知道。」阿蓮說,「我存了一些錢,加上你的……可能不夠,但是我們可以先從小的開始。一間教室、兩個老師,只要有個開始,就可以慢慢擴大。」
林志遠看著她,心中充滿了感動。這個從貧窮中走出來的女孩,好不容易在台灣站穩了腳步,卻沒有忘記她來自哪裡,沒有忘記那些跟她一樣的孩子。
「好。」他說,「我支持你。」
「真的嗎?」
「真的。」林志遠握住她的手,「不只是你,我也想為你的家鄉出一份力。我在那裡遇到了你,那裡也是我的第二個家鄉。」
阿蓮的眼眶濕潤了,緊緊地抱住他:「謝謝你。」
計畫開始後,他們面臨的第一個挑戰就是資金問題。阿蓮拿出了自己工作三年來的積蓄,林志遠也貢獻了部分存款。他們算了一下,這些錢可以購買建材、支付工人的工資,但還不夠購買教學設備和聘請老師的費用。
「還差多少?」阿蓮問。
「還差大概五十萬。」林志遠說。
阿蓮沉默了。五十萬對他們來說不是一筆小數目。就在他們煩惱的時候,一個出乎意料的人伸出了援手——林志遠的父母。
「聽說你們要在柬埔寨蓋學校?」婆婆在電話裡問。
「是的,媽。」林志遠說,「我們正在籌錢。」
「還差多少?」
林志遠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實話:「還差五十萬。」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婆婆說:「我跟你爸商量過了。我們想出一半。」
林志遠愣住了:「媽,你——」
「你不要誤會,我不是為了你媳婦。」婆婆說,語氣依然有些彆扭,「我是為了那些孩子。台灣人常說『取之於社會,用之於社會』,我跟你爸這些年也存了一些錢,能幫助別人是好事。而且……阿蓮這幾年對我們也不錯,我們看在眼裡。」
林志遠聽完,心中充滿了感動和驚喜。他知道,母親的態度轉變不僅僅是因為慈善心,更是因為她終於接受了阿蓮。
資金到位後,建校工程正式啟動。地點選在阿蓮家鄉附近的一片空地上——那裡原本是荒地,長滿了雜草和灌木,但距離村莊很近,孩子們上學不需要走太遠。阿蓮特地請了兩個月的假,飛回柬埔寨親自監督工程進度。每天清晨,她都會跟著施工隊一起到工地,看著一磚一瓦慢慢地堆疊起來。柬埔寨的太陽很毒辣,她的皮膚被曬得黝黑,但她一點都不在意——因為她正在親手建造一個夢想。
村子裡的人們也自發地來幫忙。男人們幫忙搬運建材、攪拌水泥,女人們則負責做飯送水。阿蓮的母親雖然年紀大了,但也每天都來工地,幫忙照顧工人的飲食。有一天,母親對阿蓮說:「你小時候,我總擔心你未來會過不好。但現在,你不僅自己過得好,還回來幫助村子裡的人。媽媽為你感到驕傲。」
「媽,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阿蓮說,「如果沒有大家幫忙,我什麼也做不了。」
歷時八個月,學校終於竣工了。那是一棟兩層樓的水泥建築,漆成白色和淺藍色,在綠色的田野中顯得格外醒目。一樓有四間教室、一間辦公室和一間儲藏室,二樓則是一間圖書室和兩間教師宿舍。雖然不算豪華,但對於這個世代沒有學校的村莊來說,已經是夢想成真了。
開學典禮那一天,全村的人都來了。孩子們穿著整齊的白襯衫和藍色長褲——那是阿蓮從台灣訂購的制服,上面還繡著學校的名字:「柬台友誼小學」。他們排著隊站在操場上,臉上洋溢著好奇和興奮的笑容。村長在致詞時感動得數度哽咽:「我們村等這所學校已經等了幾十年。感謝林志遠先生和林阿蓮女士——他們沒有忘記自己的根,回來為我們蓋了這所學校。從今以後,我們的孩子不用再走兩個小時去上學了!」
阿蓮站在講台上,看著底下那些孩子們的眼睛——那些又大又亮的眼睛,跟她小時候一模一樣——她的眼淚忍不住流了下來。林志遠走上台,站在她身邊,輕輕握住她的手。
「謝謝你。」她低聲說。
「謝什麼?」
「謝謝你陪我回來實現這個夢想。」
剪綵儀式結束後,孩子們湧進了新教室。他們好奇地摸著新的課桌椅、新的黑板、新的書本。一個小女孩跑到阿蓮面前,用柬埔寨語問她:「姐姐,你是誰?」
阿蓮蹲下來,看著那雙天真無邪的眼睛:「我叫阿蓮,也是這個村子長大的。我去了很遠的地方,但是現在回來了。」
「那你還會再走嗎?」
阿蓮愣了一下,然後笑著說:「會,但是我會常常回來。而且,我保證會讓你們每個人都能好好讀書,長大後去想去的地方。」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然後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謝謝姐姐!」
阿蓮摸了摸她的頭,心中充滿了從未有過的滿足感。她看著教室裡那些認真的小臉,突然想起自己小時候——那個在破舊教室裡用樹枝在地上寫字的女孩,那個告訴自己「總有一天要改變這一切」的女孩。她做到了。
——第九章完——
學校啟用後的第三個月,阿蓮收到了一封來自柬埔寨的信。是村裡的一個孩子寫給她的——用歪歪扭扭的高棉文,寫在一張從練習本上撕下來的格子紙上。
「親愛的阿蓮姐姐:謝謝妳蓋了我們的學校。我現在每天都可以上學了。我最喜歡的課是數學,老師說我算數很快。我長大以後也要像妳一樣,去很多地方,然後回來幫助村子裡的人。謝謝妳。——妳的朋友,蘇妮」
阿蓮拿著那封信,在辦公室裡哭了很久。林志遠打電話來的時候,她哽咽著念給他聽。林志遠也沉默了許久,然後說:「你做到了。」
「不是『你』。」阿蓮擦著眼淚說,「是『我們』。如果沒有你,我一個人什麼都做不到。」
「所以我們還要繼續。」林志遠說,「幫助更多的人。」
「好。」阿蓮說。
她看著窗外的湄公河,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希望。她知道,這只是一所小學校,只能幫助一個小小的村莊。但就像當年的老師幫助了她一樣,她也幫助了蘇妮。而蘇妮長大後,又會幫助更多的人。這份善意,會像湄公河的流水一樣,一代一代地傳下去。
——第九章完——
一年後,柬台友誼小學有了第一屆畢業生——二十三個孩子,完成了小學六年的學業。阿蓮特地從台灣飛回去參加畢業典禮。她站在操場上,看著那些穿著嶄新制服的孩子們,一個一個從校長手中接過畢業證書。他們之中,有人的父母是農民,有人的父母在工廠打工,還有人是孤兒——但這一刻,他們都一樣,都是畢業生,都有機會走向更好的未來。
畢業生代表上台致詞的時候,阿蓮認出來了——那是蘇妮,那個寫信給她的女孩。蘇妮穿著白襯衫和藍裙子,站在講台上,雖然緊張,但聲音堅定:「謝謝阿蓮姐姐,謝謝林志遠哥哥。因為你們,我們才能上學。我長大以後,也要讀大學,也要幫助別人。」
阿蓮在台下哭成了淚人。林志遠在台灣透過手機直播看這場畢業典禮,也偷偷擦了擦眼角。
晚上,阿蓮打電話給林志遠:「志遠,我們做對了一件事。」
「不是一件事,」林志遠說,「是很多事。」
「那——我們繼續做更多事吧。」阿蓮說。
「好。」林志遠說,「一輩子。」
阿蓮笑了,眼淚卻止不住。她看著窗外柬埔寨的星空——那一片跟她小時候一模一樣的星空,心中充滿了對未來的期待。阿蓮開始收到來自柬埔寨各地學校的邀請——希望她去分享自己的故事,激勵更多的孩子。她去了一所又一所的學校,面對著一雙又一雙渴望知識的眼睛,一次又一次地說著自己的經歷。她說自己小時候家裡有多窮、她說她十六歲就出來工作、她說她靠自學學會了中文和英文、她說她嫁到了台灣、她說她現在是一家跨國公司的經理。「我不是來告訴你們台灣有多好,」阿蓮總是這樣說,「我是來告訴你們——無論你們現在過得多辛苦,都不要放棄。因為我走過的路,你們也可以走。我做到的,你們也能做到。」每一次演講結束,都會有孩子跑上來,拉著她的手說:「阿蓮姐姐,我長大以後也要像你一樣!」她總是蹲下來,摸著他們的頭說:「你一定可以的。」因為她相信——這些孩子,就是當年的她自己。阿蓮在筆記本上寫下了新的目標——五年內,在柬埔寨蓋第二所學校。這一次,她想蓋在更偏遠的地方,那些真正沒有學校的山區。她把這個想法告訴了公司的凱瑟琳主管,凱瑟琳不僅支持她,還表示公司願意捐出一部分利潤來贊助這個計畫。「你讓我們公司看到了企業社會責任的意義。」凱瑟琳說。阿蓮有些不好意思,但她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她想起了十年前在金邊工地的那個翻譯女孩——那時候她最大的野心,不過是學會英文、找到一份更好的工作。她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她可以改變這麼多人的生活。但人生就是這樣——你永遠不知道下一步會帶你去哪裡。所以你只能相信——然後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