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第六章:婚後的掙扎

婚禮在金邊舉行,簡單而溫馨。

沒有豪華的飯店,沒有昂貴的婚紗,甚至沒有太多的賓客。阿蓮穿著一件白色的傳統高棉禮服,是外婆親手縫製的,領口繡著精緻的蓮花圖案;林志遠則穿著一套租來的西裝,在湄公河畔的夕陽中,他們交換了誓言。外婆在旁邊抹著眼淚,阿蓮的母親哭得泣不成聲——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喜悅。

林志遠的父親沒有來,母親也沒有來。但他們托人帶來了一個紅包和一句話:「好好過日子。」雖然只有短短四個字,但對林志遠來說,已經是一個重要的信號——父母至少沒有完全關上門。

婚後不久,阿蓮辦好了簽證,跟著林志遠來到了台灣。

飛機降落桃園機場的那一刻,阿蓮透過窗戶看到了台灣的土地。跟金邊不一樣,這裡的一切都是那麼整齊、乾淨、有序。機場的跑道筆直地延伸,航廈的玻璃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她深吸一口氣,心中充滿了期待和不安。

「歡迎來到台灣。」林志遠握著她的手說。

阿蓮笑了笑,但她的手在微微顫抖。

剛到台灣的那段日子,對阿蓮來說是一場漫長的煎熬。

首先是語言問題。雖然她在柬埔寨學的是繁體中文,也跟林志遠練習了很久,但真正到了台灣,她才發現課堂上的中文和生活中的中文完全不一樣。台灣人說話的速度很快,還會用很多俚語和方言,她經常聽不懂別人在說什麼。她還記得第一次去便利商店的經驗——她想買一瓶水,走到櫃檯前,卻不知道該怎麼說「我要結帳」。她站在那裡,看著店員,急得滿臉通紅,最後只能默默地指著水瓶。店員用一種不耐煩的眼神看著她,她覺得自己像個傻瓜。

買菜也是個大問題。她去傳統市場,看到那些陌生的蔬菜和食材,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挑選。攤販用台語招呼她,她一個字都聽不懂。她不敢問價錢,怕對方聽出她的口音,用更高的價格賣給她。最後她只能買那些標好價錢的超市商品,雖然貴很多,但至少不用跟人交流。

「沒關係,慢慢來。」林志遠總是這樣安慰她,「你剛來,不習慣很正常。」

但阿蓮知道,林志遠也不容易。他為了她辭去了原來的工作,在新公司從基層做起,每天早出晚歸。她不想再給他添麻煩,所以很多委屈都往肚子裡吞。

最大的問題是寂寞。

林志遠上班的時候,阿蓮一個人在家。他們住在林志遠父母家附近的一間小公寓裡,空間不大,但足夠兩個人住。但台灣的公寓跟柬埔寨的高腳屋完全不一樣——沒有院子,沒有鄰居在門口聊天,沒有雞鴨在巷子裡亂跑。除了牆壁和窗戶,就是一條安靜的走廊。

她常常一個人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的街道。台灣的街道和柬埔寨很不一樣——沒有摩托車在人群中穿梭,沒有小販在路邊叫賣,沒有寺廟的鐘聲在空氣中迴盪。一切都那麼安靜,安靜得讓她感到窒息。她會看著樓下的便利商店發呆,看著那些穿著制服的人們進進出出,每個人都面無表情,腳步匆匆。沒有人會停下來跟她打招呼,沒有人會對她微笑。

她想家,想媽媽,想村裡的孩子們,想湄公河畔的夕陽。她甚至開始想念那些炎熱的午後,那些讓她汗流浹背卻充滿了生活氣息的日子。

有一天晚上,林志遠下班回來,看到阿蓮坐在沙發上,眼睛紅紅的。

「你怎麼了?」他放下公事包,走過去坐在她身邊。

「沒事。」阿蓮趕緊擦了擦眼睛。

「你騙不了我。」

阿蓮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開口了:「志遠,我不習慣這裡。這裡什麼都好,但是……我覺得自己像一個透明人。沒有人看得見我,沒有人聽得懂我。我好想回家。」

林志遠的心像被針扎了一樣。他緊緊地抱住她,說:「對不起,讓你受委屈了。」

「不是你的錯。」阿蓮說,「是我自己選的。我沒有後悔嫁給你,我只是……需要時間適應。」

「我會幫你的。」林志遠說,「我明天就去查,看看有什麼資源可以幫助新住民適應台灣的生活。」

第二天,林志遠果然去查了資料。他發現政府有一個「新住民培力計畫」,提供語言課程、職業訓練和就業輔導。他立刻幫阿蓮報了名。

「這是什麼?」阿蓮看著報名表問。

「中文課程和電腦課程。」林志遠說,「我知道你很聰明,只是需要一個機會。」

阿蓮看著那張報名表,眼眶又紅了。這一次,不是因為難過,而是因為感動。

「林志遠,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因為我愛你啊。」他笑著說,「而且我知道,你值得更好的生活。」

課程開始後,阿蓮的生活漸漸有了變化。中文課的老師是一位退休的國文老師,非常溫柔有耐心。她從來不會因為阿蓮發音不標準或寫錯字而嘲笑她,反而總是鼓勵她:「你的進步很快,比很多台灣學生還認真。」電腦課更是讓阿蓮大開眼界,她以前在柬埔寨只會用簡單的文書軟體,但在這裡,她學到了很多新的技能——Excel表格、PowerPoint簡報、甚至是基礎的程式設計。她發現自己在數據處理方面很有天賦,老師也經常稱讚她思路清晰、條理分明。

在課堂上,她還認識了其他來自東南亞的新住民——有來自越南的、印尼的、菲律賓的。她們跟阿蓮有著相似的經歷——為了愛情嫁到台灣,卻在異鄉面臨著種種困難。

「你老公對你好嗎?」一個越南的姐妹問她。

「很好。」阿蓮說,「他為了我辭掉了原來的工作。」

「哇,那真的很愛你。」那個姐妹羨慕地說,「我老公從來不會為我做這種事。」

阿蓮聽了,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她決定,她也要為這個家努力。半年後,阿蓮通過了中文檢定考試,拿到了合格證書。她開心地打電話給林志遠:「我考過了!」

「真的嗎?太棒了!」林志遠的聲音充滿了驚喜,「今天晚上我們去吃大餐慶祝!」

「不用啦。」阿蓮笑著說,「我來做柬埔寨菜給你吃。」

那天晚上,阿蓮做了一桌柬埔寨料理——酸湯魚、涼拌青木瓜、炸春捲,還有她特製的米粉湯。雖然食材在台灣不太好找,但她想盡辦法找到了替代品,做出來的味道跟柬埔寨的一模一樣。看著林志遠狼吞虎嚥的樣子,阿蓮笑了。這是她來台灣後,第一次笑得這麼開心。

——第六章完——

拿到證書後的那個週末,阿蓮一個人去了台北車站附近的新住民服務中心。那裡有很多跟她一樣的姐妹——來自越南的、印尼的、泰國的——每個人背後都有自己的故事。服務中心的社工告訴她,新住民在台灣的人數已經超過了五十萬,是台灣第五大族群。阿蓮靜靜地聽著,心中突然有了一種歸屬感——她不孤單,有五十萬人和她走在同一條路上。

回家後,她跟林志遠說了她想去工作的事。他支持她,但也提醒她不要急。但阿蓮已經決定了——她要證明自己。那晚她躺在床上,想像著自己穿上套裝、走進辦公室的樣子。她不知道那條路會有多難走,但她知道,她走的每一步,都是在朝著夢想前進。而林志遠,會一直陪在她身邊。有他在,她什麼都不怕。

——第六章完——

阿蓮發現自己開始愛上了台灣的便利性——二十四小時的便利商店、捷運網絡、乾淨的公廁——這些在柬埔寨都是奢侈品。但她最愛的,還是台灣的夜市。林志遠第一次帶她去逛夜市的時候,她像個小孩子一樣,每個攤位都要停下來看。她最喜歡的是烤玉米——刷上醬油和奶油,在炭火上烤得金黃發亮——她一口氣吃了兩根。她說:「這個比柬埔寨烤香蕉還好吃!」林志遠笑著說:「妳會喜歡上台灣的。」阿蓮嚼著玉米,含糊不清地說:「我已經喜歡了。」但她沒有說出口的是——她喜歡台灣,是因為台灣有他。如果沒有他,台灣只是一個陌生的島嶼。但有他在,台灣就成了家。阿蓮開始在台灣的柬埔寨同鄉會擔任志工。每個週末,她會去幫助那些剛來台灣、還不適應環境的新住民姐妹——教她們中文、幫她們處理文件、陪她們聊天解悶。她發現,當她用自己的經驗幫助別人的時候,那些曾經讓她痛苦的經歷,突然都變得有意義了。「以前我覺得自己很可憐,」她對林志遠說,「但現在我發現,我的經歷可以幫助別人,那就不是白白受苦了。」林志遠看著她,心中充滿了驕傲。這個從柬埔寨來的女孩,不僅在台灣站穩了腳步,還開始幫助別人——她比他認識的很多人都還要了不起。時間一天天過去,阿蓮在台灣的生活漸漸上了軌道。她開始聽得懂台語了——雖然還不太會說,但至少去市場買菜的時候,她知道阿婆說的「多少錢」是在問價錢。她也有了自己的社交圈——中文課的同學、同鄉會的姐妹、還有幾個透過林志遠認識的台灣朋友。她不再是一個人了。有一天她走在街上,看到路邊的雞蛋花樹開花了——白色的花瓣,黃色的花心,跟柬埔寨的一模一樣。她停下腳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花的香味讓她想起了家鄉——但奇怪的是,她不再覺得難過了。因為她知道,她想念的那個家鄉,已經有一部分搬到了台灣——在她心裡。阿蓮開始學著做台灣菜了。她最先學會的是滷肉飯——把五花肉切成小丁,用醬油、冰糖和八角慢火燉煮兩個小時,直到肉丁變得軟爛入味,澆在熱騰騰的白飯上。林志遠吃了一口,驚喜地說:「跟我媽做的一樣好吃!」阿蓮聽了,心中充滿了成就感。她開始明白——適應一個新的地方,很多時候就是從學會做當地的菜開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