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第五章:堅定的決心

回到台灣後,林志遠發現自己完全無法融入原來的生活。

新竹的天氣比金邊涼爽很多,但他卻覺得渾身不自在。街道太整齊了,空氣太乾淨了,人們的腳步太快了。他懷念金邊的混亂和生機——那些摩托車的喇叭聲、市場裡的叫賣聲、寺廟傳來的誦經聲,還有空氣中永遠飄散著的茉莉花香和炭火味。

最重要的是,他懷念阿蓮的笑容。

每天晚上,他們都會透過視訊通話。因為時差的關係,台灣比柬埔寨早一個小時,所以他通常在晚上十點打電話給她,那時候柬埔寨是晚上九點。阿蓮會跟他說今天做了什麼、工地發生了什麼事、她又學會了哪些新的英文單詞。有時候她會把手機鏡頭轉向窗外,讓林志遠看看金邊的月亮——同樣一個月亮,照在兩個不同的國家。

「我今天去查了移民相關的資訊。」有一天晚上,林志遠說。

「移民?」阿蓮愣了一下。

「對。我在想,如果把你辦來台灣,需要哪些手續。我今天諮詢了一個移民律師,他說只要我們能證明是真實婚姻,通過審查的機會很大。」

阿蓮沉默了片刻:「你真的想清楚了嗎?這不是一件簡單的事。要花很多錢,還要等很久。」

「我知道。」林志遠說,「但是為了你,我願意做這些。」

然而,事情果然沒有那麼簡單。

當林志遠試探性地向父母提起阿蓮的事情時,母親的反應比他預想的還要激烈。

「柬埔寨?」母親放下筷子,臉色變得非常難看,「你說的是那個柬埔寨?東南亞那個?」

「對,媽。她叫阿蓮,是一個很好的女孩。」

「你瘋了嗎?」母親的聲音提高了八度,「你一個堂堂台灣工程師,去那邊工作幾個月,就想娶一個柬埔寨女人回來?」

「媽,你聽我說——」

「我不聽!」母親打斷他,「你知道外面的人會怎麼說嗎?說你在台灣找不到老婆,才去東南亞買一個回來!」

「媽!」林志遠也提高了聲音,「她不是買來的!我們是真心相愛的!」

「真心相愛?」母親冷笑了一聲,「她才認識你幾個月,就說愛你?她是愛你這個人,還是愛你的錢、愛你的台灣身分證?那些東南亞的女人,哪一個不是想利用台灣男人跳出那個窮地方?」

林志遠的拳頭緊緊握了起來,但他努力壓抑著情緒:「媽,你不了解她。她是一個很努力、很善良的女孩。她靠自學學會了中文和英文,一個人工作養活全家人——她父親很早就過世了,她從十三歲就開始打工。」

「那是她的問題,不是我們的問題。」母親冷冷地說,「我跟你說,這件事我絕對不會同意。」

坐在一旁的父親從頭到尾沒有說話,但他臉上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他站在母親那一邊。

那頓飯不歡而散。林志遠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打開手機,看著阿蓮的照片。有她在工地認真工作的照片、在粿條湯攤前笑著的照片、在湄公河畔害羞低著頭的照片……每一張都讓他心痛。他發了一條訊息給阿蓮:「我跟我媽說了。她反對。」

幾秒鐘後,阿蓮回覆了:「我猜到了。你媽媽是對的,我確實配不上你。」

「不要這麼說。你值得世界上最好的。」

「林志遠,如果太辛苦,就算了吧。我不希望你為了我跟家人吵架。」

「不行。」他打字很快,像是怕她會消失一樣,「我答應過你會回去,我會做到的。給我一點時間。」

那一晚,林志遠幾乎沒有睡覺。他躺在床上,反覆思考著該怎麼辦。他不能放棄阿蓮,但也不想跟父母決裂。他需要一個兩全其美的方法。

接下來的幾個星期,他開始積極地收集資訊。他上網查詢跨國婚姻的法規和流程,諮詢了專門辦理外籍配偶簽證的移民律師,甚至還去找了公司的人事部門,詢問是否有機會再次派駐柬埔寨。律師告訴他,如果要辦理結婚簽證,首先兩人在台灣或柬埔寨都要有婚姻登記,然後需要經過面談、文件驗證等程序,整個過程大約需要三到六個月。移民署會對跨國婚姻進行嚴格審查,特別是東南亞國家的配偶,以防止假結婚。

「你的情況應該不難。」律師說,「你有正當職業、穩定收入,只要證明你們是真實的婚姻關係,通過審查的機會很大。」

林志遠的信心增加了一些。但他知道,最大的障礙不是政府的審查,而是他父母的反對。

與此同時,阿蓮在柬埔寨也面臨著自己的壓力。村子裡的人開始議論紛紛,有人說她在工地勾搭上了有錢的外國人,有人說她想嫁到台灣去享福,還有人說那個台灣人回國之後就不會再回來了,她只是在白等。

「阿蓮,你真的覺得他會回來嗎?」她的好友小薇擔心地問,「那些外國人說的話,不能太當真。他們在柬埔寨的時候說得天花亂墜,一回到自己的國家就把這裡的一切都忘了。」

「他不是那種人。」阿蓮說,語氣很堅定,但內心卻不太確定。

「你認識他才幾個月,你怎麼知道他是不是那種人?」

「我就是知道。」阿蓮說,「他看我的眼神不一樣。他不是在玩玩的。」

小薇嘆了口氣:「好吧,既然你這麼相信他,那我就支持你。但是答應我,如果他不回來,你也要好好過日子,不要讓自己受傷太深。」

一個月後,林志遠做出了一個重要的決定。他辭去了在新竹的工作,向公司申請調往柬埔寨分公司——雖然薪水減了一些,但為了阿蓮,他覺得值得。然後他取出了一部分的積蓄,買了兩張機票——一張是自己的,一張是給阿蓮的。他打電話給阿蓮:「我下個星期會去金邊。」

「真的嗎?」阿蓮的聲音充滿了驚喜和不敢相信。

「真的。我辭職了,申請調到柬埔寨分公司。」

「你……你瘋了嗎?」阿蓮的聲音顫抖著。

「也許吧。」林志遠笑了,「但是為你瘋一次,值得。」

出發前,他再次跟父母談了一次:「爸、媽,我知道你們反對,但是我已經決定了。阿蓮是一個好女孩,我不會放棄她。我不奢求你們現在就接受,但我希望你們至少給她一個機會,認識她、了解她。如果了解之後你們還是不能接受,那我無話可說。」

父親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了:「她真的那麼好?」

「她真的很好。」林志遠說,「爸,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父親嘆了一口氣,沒有再說什麼。母親則轉過身,不願意看他。但至少,他們沒有再激烈地反對了。

林志遠知道,這是一個好的開始。

——第五章完——

出發去機場的那天早上,林志遠在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看自己住了二十幾年的家。母親站在門口,沒有說話,但她的眼眶是紅的。父親站在她身後,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他的手緊緊握著門框。

「爸,媽,我走了。」林志遠說。

母親沒有回答,只是轉過身去,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父親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到了打個電話回來。」

短短幾個字,卻讓林志遠的心頭一熱。他知道,這是他父親能說出的最接近「我支持你」的話了。

「我會的。」他說。

他提著行李走下樓梯,沒有回頭。陽光很刺眼,街上的行人匆匆走過,沒有人注意到這個即將遠行的年輕人。但他知道,他正在走向一條屬於自己的路。不管前方有多少困難,他都不會退縮——因為在金邊,有一個女孩正在等他。

飛機降落在金邊機場的時候,林志遠透過窗戶看到了那熟悉而陌生的城市。距離他離開,已經過去了將近兩個月,但一切似乎都沒有變——紅色的屋頂、綠色的田野、蜿蜒的湄公河。他深吸一口氣,提起行李,走向入境大廳。遠遠地,他就看到了阿蓮——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連身裙,頭髮放下來,比兩個月前瘦了一些,但笑容依然燦爛。她看到他,愣了一秒鐘,然後朝他跑了過來。

他放下行李,張開雙臂。她撲進他懷裡,緊緊地抱住他,像是要把這兩個月的思念全部融化在這個擁抱裡。

「你回來了。」她說,聲音哽咽。

「我回來了。」他說,「我答應過你的。」

他們在機場大廳裡擁抱著,周圍的人來來往往,沒有人注意到他們。但對他們來說,這個世界——只剩下彼此。在柬埔寨的新工作開始後,林志遠發現自己比想像中更快適應了。因為有阿蓮在身邊,金邊不再只是一個工作的地點,而是一個有意義的地方。他們一起租了一間小公寓,雖然不大,但阿蓮把它布置得很溫馨——她在陽台上種了茉莉花和九層塔,客廳的牆上掛著一幅吳哥窟的刺繡,那是她親手繡的。每天下班後,他們會一起去市場買菜,回家做飯。阿蓮教他做柬埔寨菜,他教她做台灣菜。雖然他做的三杯雞總是太鹹,她做的酸湯魚總是太辣,但他們都會把對方做的菜吃光光,然後一起洗碗、一起看電視、一起在陽台上吹風。日子很簡單,卻很幸福。阿蓮知道林志遠為她犧牲了很多——放棄了台灣穩定的工作,離開了家人和朋友,來到一個陌生的國家重新開始。她沒有說什麼感謝的話,因為她知道,真正的感謝不是用嘴巴說的,而是用行動來證明。所以她更加努力地工作、更加努力地學習、更加努力地讓自己變得更好。她想讓他知道——他的選擇沒有錯,她值得他所有的付出。每天早晨,她會比他早起,幫他準備好中午的便當——有時是柬埔寨式的米粉,有時是台灣式的炒飯。她不會說太多甜言蜜語,但她的愛,都藏在這些日常的小事裡。婚禮那天,阿蓮穿著外婆親手縫製的白色禮服,美的像一朵盛開的雞蛋花。林志遠看著她走向自己,眼眶就紅了——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因為一個人的笑容而如此感動。他們在湄公河畔交換了戒指,夕陽是他們的燈光,江水是他們的音樂。沒有昂貴的排場,沒有盛大的宴席,但他們擁有了彼此——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