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目結束的日子,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劍,一天比一天逼近。
林志遠開始失眠。每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腦海裡全是同一個問題——他走了之後,阿蓮怎麼辦?他們的感情怎麼辦?他不想結束,但現實卻像一堵無形的牆,橫亙在他們之間。他甚至想過要申請延長派駐時間,但公司那邊已經安排好了新的項目,他必須回去。他也想過要留在柬埔寨找工作,但以他的專業背景,在金邊很難找到適合的職位。而且,他還有父母在台灣需要照顧。
阿蓮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麼。最近這幾天,她變得沉默了很多,雖然她還是像往常一樣幫他翻譯、陪他吃飯、跟他學英文,但她的笑容少了,眼神中多了一種說不清的憂傷。有時候林志遠講了一個笑話,她會笑,但笑容很快就消失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吞噬了一樣。
「你怎麼了?」有一天晚上,林志遠問她。
「沒事。」阿蓮勉強笑了笑。
「你騙不了我。」
阿蓮低下頭,沉默了很久。然後她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你要回去了,對不對?」
林志遠的心被狠狠地刺痛了。他想說「我會想辦法」,但他知道自己沒有資格給她任何承諾——至少現在沒有。他的合約只剩三週,回台灣的機票已經訂好了,一切都已成定局。
「還有三個星期。」他低聲說。
阿蓮沒有哭,她深吸了一口氣,努力擠出一個笑容:「那這三個星期,我們要好好過。」
她越是這樣堅強,林志遠就越是心疼。他知道,她不是不難過,只是不願意在他面前表現出來。她一直都是一個不願意讓別人為她操心的人。
剩下的日子裡,他們變得更加珍惜彼此相處的每一刻。阿蓮帶他去了很多地方——那些她從小生長的地方,那些對她來說充滿回憶的角落。
她帶他去逛了中央市場,那是一個巨大的法國殖民時期留下的圓頂建築,裡面有幾百個攤位,賣著各種各樣的商品——從金銀首飾到二手衣服,從新鮮蔬果到當地小吃。市場裡人聲鼎沸,空氣中混雜著烤肉的香氣、鮮花的芬芳和他說不出名字的香料味。阿蓮拉著他的手在人群中穿梭,像一條靈活的魚,熟練地避開每一個障礙物。她在一個賣絲巾的攤位前停下來,拿起一條淺紫色的圍巾,在林志遠脖子上比了比:「好看,買給你。」不给他拒絕的機會,她就用柬埔寨語跟老闆殺起價來。
她帶他去了塔山寺,那是金邊最高的地方。他們爬上階梯,在寺廟前的廣場上看夕陽。金邊的全景在腳下展開——紅色的屋頂、金色的寺廟尖頂、蜿蜒的湄公河,在夕陽的餘暉中閃耀著溫暖的光芒。廣場上有幾隻鴿子在啄食,幾個小沙彌穿著橘紅色的袈裟走過,脚步輕盈。
「我小時候最喜歡來這裡。」阿蓮看著遠方說,「每次心情不好的時候,我就一個人爬到這裡來,看看整個城市,看看天空,就會覺得自己的煩惱其實很小。我爸爸剛走的那段日子,我幾乎每天都來。」
林志遠站在她身邊,看著她的側臉。她的睫毛在夕陽的光芒中閃著金色的光,她的嘴角因為回憶而微微上揚。他突然有一種衝動,想要留住這一刻,永遠不讓它消失。他想起她經歷過的那些苦難——父親早逝、家境貧寒、小小年紀就要扛起家庭的重擔——但她從來沒有被這些打倒,反而變得更加堅強。
她也帶他去見了她的老師——一個在村裡教書多年的老教師。老師已經六十多歲了,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襯衫。他看到阿蓮來看他,非常高興,拉著她的手用柬埔寨語說了很多話,激動得眼眶都紅了。
「老師說,他看著阿蓮長大,知道她是一個好女孩。」阿蓮翻譯道,聲音有些哽咽,「他說……如果我是認真對待她的,就不要辜負她。」
林志遠看著那位滿臉皺紋的老師,鄭重地點了點頭:「請老師放心,我是認真的。」
老師聽完翻譯,笑了,拍了拍林志遠的肩膀,用不太標準的中文說了一句:「好,好。」
三個星期,轉眼就過去了。
離開的前一天晚上,林志遠帶阿蓮來到了湄公河畔——他們第一次告白的地方。河水依然靜靜地流淌,星光依然閃爍在夜空中,但兩人的心情卻完全不同了。河邊的餐廳傳來輕柔的音樂聲,遠處有幾艘漁船亮著燈,在黑暗中像流動的星星。
「阿蓮。」林志遠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明天我就要走了。」
阿蓮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河水。月光照在她的臉上,她的表情平靜而憂傷。
「我知道,我現在說這些可能沒有用,但是我必須讓你知道——」他深吸一口氣,「我愛你。這不是一時衝動,也不是在柬埔寨的寂寞。我是真的愛你,想跟你共度一生。回台灣之後,我會處理好所有的事情,我會跟我父母說,我會想辦法讓你來台灣。給我一點時間,好嗎?」
阿蓮終於轉過頭來,她的臉上已經滿是淚痕。
「林志遠,你知道嗎?」她說,聲音顫抖著,「你是第一個讓我覺得,我值得被愛的人。你也是第一個讓我相信,我的未來可以不只是打工和賺錢。但是——我們真的可以嗎?」
「為什麼不可以?」
「你是台灣人,我是柬埔寨人。你有大學學歷,我只是高中畢業。你的父母不會接受我的,我的朋友也說,外國人都是玩玩而已,不會認真的。隔壁村的麗娜,嫁給一個韓國人,三個月就被拋棄了……」
「他們說的都不算。」林志遠打斷她,雙手捧起她的臉,讓她直視著他的眼睛,「只有我們兩個人說的才算。阿蓮,你相信我嗎?」
阿蓮看著他,眼中充滿了矛盾和掙扎。許久,她輕輕點了點頭。
「我相信你。」
林志遠緊緊地抱住了她。他們的眼淚交織在一起,在月光下閃爍著晶瑩的光芒。遠處的寺廟鐘聲響起,低沉而悠遠,像是為他們的愛情做了一個見證。
第二天早上,阿蓮送林志遠到機場。
機場大廳裡人來人往,各種語言交織在一起——中文、英文、柬埔寨語、韓語、日語。林志遠辦理了登機手續,轉身看著阿蓮。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和深藍色的長裙,頭髮整齊地紮在腦後,看起來平靜而端莊——但她的眼眶是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
「我會回來的。」他說。
「我知道。」她笑著說,聲音有些哽咽。
「你要好好照顧自己,按時吃飯,不要熬夜。英文要繼續學,不要荒廢了。」
「你也是。」
「還有——」林志遠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等我。」
阿蓮再也忍不住了,眼淚奪眶而出。她撲進他的懷裡,緊緊地抱住他,像是要把這一刻的溫度和觸感都刻進記憶裡。
「我會等你的。」她在他的耳邊說,「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登機廣播響了,是最後的登機廣播。林志遠必須走了。他最後一次緊緊握了握她的手,然後轉身走向登機門。他沒有回頭,因為他知道,如果回頭,他就走不了了。
飛機起飛的那一刻,林志遠透過窗戶看著金邊越來越小的輪廓——那條蜿蜒的湄公河、那些紅色的屋頂、那座金色的寺廟——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他正在離開一個他深愛的人,但他也知道,他一定會回來。
——第四章完——
飛機在雲層上方平穩地飛行,窗外的天空是一片純淨的藍色。林志遠戴上耳機,播放著一首柬埔寨的民歌——那是阿蓮在送他去機場的路上,在摩托車後座哼唱的歌。她說那是她小時候媽媽哄她睡覺時唱的搖籃曲,歌詞大意是:「睡吧,我的孩子,湄公河的水會帶你去遠方,但記得回來。」他閉上眼睛,讓那輕柔的旋律在耳邊迴盪。他告訴自己,這一次的分離不是結束,而是開始。他們的故事才剛剛寫到第二章,接下來的章節,他要用自己的行動來書寫。回到台灣後,他在日記本上寫下了第一行字:「我愛上了一個女孩,她來自柬埔寨。她是我見過最堅強、最溫柔的人。我決定——不管多難,我都要跟她在一起。」這句話,是他給自己的承諾。
林志遠在飛機上打開了阿蓮塞進他背包裡的一個小包裹。裡面是一條淺紫色的圍巾——就是她在中央市場買的那條——還有一張小紙條。紙條上的字跡有些歪斜,但很認真:「台灣冬天很冷,這條圍巾給你戴。等我以後有錢了,再買更貴的給你。」林志遠把圍巾緊緊握在手裡,柔軟的質感貼在臉上,他聞到了圍巾上淡淡的茉莉花香——那是阿蓮身上的味道。他把紙條小心地夾進皮夾裡,跟身分證放在一起。空服員走過來問他要喝什麼,他說「咖啡」,然後又補了一句:「請給兩杯。」空服員露出疑惑的表情,但他沒有解釋。他只是想——另一杯留給阿蓮。總有一天,他們會一起喝這杯咖啡。回台灣後的第一個星期,林志遠在公司附近租了一間小套房。房間不大,但他特意在書桌上放了一個相框——是他在柬埔寨跟阿蓮的合照。照片裡兩人站在塔山寺前,夕陽把他們的頭髮染成了金黃色,阿蓮笑得很燦爛,他的手自然地搭在她的肩上。同事來拜訪的時候問:「這是你女朋友?」他點點頭,沒有多解釋。但他在心裡說——不是女朋友,是我想娶的人。他開始認真研究柬埔寨的投資環境和就業市場,甚至報名了高棉語的線上課程。他要做好萬全的準備,因為他答應過她——他會回去。飛機在雲層中穿行,窗外的藍天白雲像一幅永不褪色的畫。林志遠閉上眼睛,在心中默默地規劃著接下來的每一步——首先要跟父母好好談一次,然後開始存錢,再查清楚所有的法律程序。他從來沒有為任何人做過這麼多的計畫,但為了阿蓮,他願意。他睜開眼睛,從口袋裡拿出那張寫著阿蓮電話號碼的紙條——紙條已經被他翻來覆去地看了無數次,邊角都起了毛邊。他小心地把它放回口袋,拍了拍,像是在對自己說:沒事的,一切都會沒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