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林志遠已經逐漸適應了金邊的生活節奏。
每天早上,他會在七點前起床,在園區門口的那家粿條湯攤吃早餐。老闆娘已經認得他了,每次看到他來,都會主動端上一碗熱騰騰的粿條湯,附上一小碟檸檬和辣椒。他學會了用柬埔寨語說「謝謝」和「好吃」,雖然發音不太標準,但老闆娘總是笑得很開心。
工地的進度比預期順利,設備安裝已經完成了大半。林志遠的工作態度認真,技術能力也強,很快就贏得了當地工人的尊重。但真正讓他每天都期待上班的,不是工作本身——而是那個總是帶著溫暖笑容的翻譯女孩。
阿蓮每天都會在工地出現,幫他與當地工人溝通。她的中文雖然帶著口音,但詞彙量出乎意料地豐富。林志遠好奇地問她:「你的中文是怎麼學的?」
「自學的。」阿蓮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以前在金邊的華人餐廳打工,每天聽客人說話,慢慢就學會了。後來又找了一些中文書來看,遇到不懂的字就查字典。」
「那英文呢?」
「英文也是自學的。」她說,「柬埔寨要發展,不會英文不行。我的目標是當一個專業的翻譯,中英文都要精通。」
林志遠看著她說話時認真而堅定的神情,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敬意。這個女孩學歷不高,家境也不好,但她從來沒有放棄過自我成長。在台灣,很多擁有豐富資源的人反而缺乏她這種韌性。他想起自己在台灣認識的一些年輕人,擁有名校的文憑、父母的資助,卻整天抱怨工作不好、薪水太低。而阿蓮什麼都沒有,卻靠著自己的力量一步步往上爬。
週末的時候,阿蓮邀請林志遠去她家做客。
「我家在郊區,可能跟你住的地方不太一樣。」她有些猶豫地說,「如果你覺得不方便,可以不去。」
「沒關係,我想去看看。」林志遠說。他確實想更了解她——不僅僅是工地上的那個翻譯,而是真正的她。
週六早上,林志遠騎著租來的摩托車,跟在阿蓮後面,穿過金邊的市區,一路向西。市中心的繁華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逐漸破舊的街道和低矮的房屋。柏油路變成了黃土路,路面坑坑巴巴,摩托車在上面顛簸前行。兩旁的建築從高樓大廈變成了低矮的木屋,街邊的攤販也從賣手機和名牌包變成了賣蔬菜和日用品。
大約騎了四十分鐘,他們來到一個小村莊。村莊的入口處有一棵巨大的榕樹,枝葉茂密,像一把天然的綠色大傘。樹下有幾個小孩在玩耍,看到阿蓮回來,他們立刻興奮地跑過來,用柬埔寨語喊著她的名字。
阿蓮停好摩托車,蹲下來跟孩子們說話。她從背包裡拿出幾顆糖果分給他們,孩子們高興地跳了起來,又好奇地看著林志遠這個陌生的面孔。其中一個最小的男孩大約四五歲,光著腳丫,衣服上沾滿了泥巴,卻有一雙又大又亮的眼睛。他怯生生地走到林志遠面前,用柬埔寨語說了一句什麼。
「他說你是誰?」阿蓮笑著翻譯道。
林志遠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顆台灣帶來的牛奶糖,遞給那個小男孩:「給你。」
小男孩接過糖果,愣了一下,然後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轉身跑掉了。
「他害羞。」阿蓮說,「走吧,我家在前面。」
村莊裡的房屋大多是木造的高腳屋——底層用木柱撐高,用來堆放雜物或養雞鴨,上層才是居住的空間。屋頂覆蓋著棕櫚葉或鐵皮,牆壁是用竹片編織而成的。雖然簡陋,但每戶人家的門口都打掃得很乾淨,有些還種著盛開的九重葛和雞蛋花。
阿蓮的家在村子最裡面的一條小巷盡頭。那是一棟典型的高腳木屋,木頭已經被風雨侵蝕成深褐色,但屋前的小院子整理得很整齊。院子裡種著幾棵香蕉樹和木瓜樹,角落裡有一個用磚頭砌成的簡易灶台,上面擱著一只黑色的鐵鍋。一隻瘦瘦的黃狗趴在院子裡,看到阿蓮回來,立刻搖著尾巴跑過來。
「到了。」阿蓮說,聲音中帶著一絲緊張。她看了林志遠一眼,似乎在觀察他的反應。
林志遠下了摩托車,跟著她走上搖搖晃晃的木梯。木梯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讓他有些擔心會不會踩斷。屋內的空間不大,大約只有二十坪左右。客廳裡擺著一張木製的矮桌和幾個草編的坐墊,牆上掛著一幅佛像畫像和幾張泛黃的照片。一個老舊的木櫃靠牆而立,櫃子上放著一些瓶瓶罐罐和日常用品。雖然家具簡陋,但每一樣東西都擺放得整整齊齊,地板也擦得乾乾淨淨。
「媽,我回來了!」阿蓮用柬埔寨語朝屋內喊道。
一個中年婦女從內屋走了出來。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棉布上衣和深色長裙,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髻,臉上的皺紋刻劃出歲月的痕跡,但眼神溫和而慈祥。她看到林志遠,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露出了一個靦腆的笑容。
「這是我媽媽。」阿蓮介紹道,「媽,這是林志遠,就是我跟你說過的台灣來的工程師。」
林志遠雙手合十,用剛學的柬埔寨語說:「您好,打擾了。」
阿蓮的母親顯然很驚訝他會說柬語,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她用柬埔寨語快速說了些什麼,阿蓮翻譯道:「我媽說歡迎你來,叫你不用客氣,當自己家一樣。」
阿蓮的母親轉身走進廚房,不一會兒就端出了幾盤食物——有炸春捲、涼拌青木瓜絲、烤魚,還有一大鍋酸湯。她熱情地把菜餚擺在矮桌上,不停地示意林志遠多吃一些。
「這太多了,我一個人吃不完。」林志遠說。
「我媽說你是貴客,一定要好好招待。」阿蓮笑著說,「在柬埔寨,客人來家裡吃飯,如果沒有把菜吃完,主人會覺得自己招待不周。」
林志遠看著桌上那些雖然樸素但用心準備的菜餚,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他知道,對這個家庭來說,這些食物可能是一週的生活費,但阿蓮的母親毫不猶豫地全部端出來招待他。他夾起一塊炸春捲,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內餡是豬肉和芋頭,還帶著一股淡淡的檸檬草香氣,非常好吃。
吃飯的時候,阿蓮的母親一直用柬埔寨語說話,阿蓮在旁邊翻譯。她問林志遠台灣是怎麼樣的地方,問他的家人,問他習慣不習慣柬埔寨的食物。林志遠一一回答,雖然對話需要透過翻譯,但他能感受到那份真誠的關懷。阿蓮的母親聽著聽著,不時露出笑容,偶爾還會拍拍他的手背,像是在說「好孩子」。
吃完飯後,阿蓮帶他參觀村莊。村子不大,大約只有幾十戶人家,大多是農民和工人。他們經過一片稻田時,阿蓮指著遠處說:「我家以前也有一塊田,就在那邊。爸爸去世後,我們沒有錢請人幫忙耕作,只好把田賣了。」
「你爸爸是什麼時候走的?」林志遠小心翼翼地問。
「我十三歲那年。」阿蓮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神中閃過一絲傷痛,「他生了病,沒有錢去大醫院,在鄉下的診所拖了幾個月就走了。他走的時候,我弟弟才五歲,妹妹更小。」
「你一定吃了很多苦。」
阿蓮笑了笑,那笑容中有苦澀,也有堅強:「還好,都過去了。我媽媽很辛苦,一個人帶大我們四個。所以她身體不好,腰常常痛,手上的繭比男人的還厚。所以我告訴自己,一定要努力,不能讓她失望。」
他們沿著田埂慢慢走著,夕陽把天空染成了金紅色。稻田在微風中泛起層層波浪,遠處傳來孩子們的笑聲和狗吠聲,還有寺廟傳來的晚課誦經聲,悠遠而寧靜。這個畫面美得像一幅畫,跟台灣的都市景觀完全不同。
「你覺得我們這裡怎麼樣?」阿蓮突然問。
「很美。」林志遠說,「雖然物質條件不如台灣,但這裡的人很純樸,生活很簡單。」
「那你會嫌棄嗎?」
林志遠停下來,認真地看著她:「我為什麼要嫌棄?」
阿蓮低下頭,輕聲說:「因為以前有人來過這裡,說這裡又髒又亂,像個垃圾場。」
林志遠的心一緊。他知道阿蓮說的是誰——那些來柬埔寨投資的中國人或台灣人,有些人帶著優越感,看不起這個國家。他深吸一口氣,說:「那些人不懂。他們只看到了表面的貧窮,卻看不到這裡的美好。這裡有台灣沒有的東西——真誠的人情味、悠閒的生活步調、還有這麼美的夕陽。」
阿蓮抬起頭,眼中閃爍著晶瑩的光芒。
回程的路上,林志遠騎著摩托車,阿蓮坐在後座。晚風吹拂著她的長髮,髮絲輕輕飄動,偶爾掃過他的臉頰,帶來一陣淡淡的茉莉花香。他突然有一種衝動——想握住她的手,想告訴她他不想回去。但他忍住了。他們之間還有太多的障礙——文化、國籍、家境。他需要時間思考。
當晚,林志遠躺在宿舍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想起阿蓮的家、她的母親、那些孩子們渴望的眼神。他也想起阿蓮說起父親去世時那平靜而悲傷的表情。一個女孩,從十三歲就開始扛起家庭的重擔,靠自學掌握了兩種外語,卻從來沒有抱怨過命運的不公。在台灣,跟他同齡的女生們煩惱的是什麼?是男朋友不夠體貼、是工作太累、是週末去哪裡玩。而阿蓮煩惱的是——下個月的房租夠不夠、弟弟的學費有沒有著落、母親的身體能不能撐過去。
他拿起手機,打開通訊軟體,給阿蓮發了一條訊息:「今天謝謝你,我很開心。」
幾秒鐘後,阿蓮回覆了:「我也是。謝謝你不嫌棄我們的家。」
林志遠看著那行字,心中千頭萬緒。他不知道這份感情會走向何方,但他知道一件事——從今以後,他無法把目光從這個女孩身上移開了。
——第二章完——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林志遠躺在床上久久無法入睡。他打開手機,看著今天在村子裡拍的照片——有阿蓮在廚房幫母親做飯的樣子,有孩子在院子裡追逐嬉戲的畫面,還有那棵巨大的榕樹在夕陽下拉出的長長影子。他把其中一張——阿蓮站在田埂上微笑的照片——設成了手機桌布。他知道,從這一刻開始,他跟金邊這個城市之間,有了一條看不見的繩索,緊緊地繫在他的心上。他想起阿蓮的母親送他離開時,用柬埔寨語說的那句話。阿蓮沒有翻譯,但他後來問了——她說的是:「好好照顧我們阿蓮。」林志遠在黑暗中輕輕說了一聲:「我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