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邊的清晨,空氣中瀰漫著潮濕和炎熱。
林志遠站在工地入口,看著眼前這座老舊的廠房,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他是一名三十二歲的電子工程師,來自台灣新竹,這次被公司派到柬埔寨金邊,負責監督一條新生產線的安裝與調試。合同為期六個月,是他職業生涯中第一次被派駐海外。
出發前,同事們都說這是個難得的機會——海外津貼翻倍,升遷加分,而且柬埔寨的生活成本低,能存不少錢。但林志遠心裡清楚,他之所以毫不猶豫地接下這個派駐,不只是為了錢。剛剛結束一段長達五年的感情,他需要一個全新的環境,讓自己徹底換一口氣。
廠房位於金邊郊區的森速區,一個正處於開發階段的工業園區。四周是紅土路和低矮的建築,偶爾有幾棵高大的椰子樹從圍牆後探出頭來,樹影在晨光中搖曳。園區裡的工廠大多是紡織廠和食品加工廠,穿著藍色制服的工人們正陸續走進大門,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林志遠在台灣很少看到的從容——不是懶散,而是一種不急不躁的生活節奏,彷彿這座城市有自己的時鐘,比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慢了半拍。
他低頭看了看手機,螢幕上顯示當地時間早上七點四十五分,氣溫已經來到三十二度。才這個時間就這麼熱了。他扯了扯領口,後悔今天穿了長袖襯衫——當初應該聽從公司那位柬埔寨籍同事的建議,買幾件透氣的白色棉衫。額頭上已經滲出細密的汗珠,在晨光中閃著微光。
「林工程師,早!」
一個清脆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林志遠抬起頭,看見一個年輕女孩站在面前。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制服上衣和深藍色的長裙,雖然樸素,卻非常乾淨整潔;胸前掛著一張識別證,上面的照片露出燦爛的笑容。女孩的年紀看起來不大,大約二十出頭或更小,一頭烏黑的長髮在腦後紮成一條馬尾辮,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雙又大又亮的眼睛——那雙眼睛在晨光中像是兩汪清澈的泉水,閃爍著真誠的光芒,讓林志遠想起了故鄉山區清晨的溪水,也讓他在一瞬間忘卻了這裡的炎熱。
「你是?」他有些意外地問道。
「我叫阿蓮,是這裡的翻譯。」女孩用帶著輕微口音的中文自我介紹,聲音清脆而認真,「總經理說今天會有台灣來的工程師,叫我來幫忙。以後你在工地上有任何需要溝通的地方,都可以找我。」
她說完,微微點了點頭,臉上綻放出一個溫暖的笑容。那個笑容像是金邊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穿過潮濕的空氣,直直地照進林志遠的心裡,讓他原本因為長途飛行和陌生環境而緊繃的心情,不自覺地鬆動了一些。
「你好,我叫林志遠,請多多指教。」他伸出手。
阿蓮有些猶豫地看了看他的手——在柬埔寨,握手並不是當地人之間常見的打招呼方式,她更習慣合十行禮——但她還是伸出手,輕輕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小,手掌因為常年勞動而帶著薄繭,有些粗糙,但握力卻出乎林志遠的預料——堅定而有力,這不是一個溫室裡長大的女孩。
「林工程師吃早餐了嗎?」阿蓮問,自然地收回了手,「前面街上有一家粿條湯攤子很好吃,我帶你去?」
「叫我林志遠就好,不用叫工程師。」他說,「早餐……還沒吃。」
阿蓮笑了,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那走,我請你。」
林志遠本想說不用客氣,但阿蓮已經轉身走了出去,步伐輕快而篤定,像一隻熟悉這座城市每一個角落的小鳥。他跟在她身後,走出工業園區的大門,拐進一條狹窄的小巷。巷子兩旁是低矮的木造房屋,屋前的騎樓下擺著各種各樣的小攤——賣熱帶水果的、賣冰鎮飲料的、賣廉價衣服的。空氣中飄著各種氣味:有油炸春捲的香氣、有熟透的芒果釋放出的甜蜜味道、有摩托車排氣管的廢氣,還有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從某個看不見的香攤飄來,交織成一張屬於金邊早晨的氣味網絡。
阿蓮在一間小店前停下腳步。小店很簡陋,只有幾張紅色的塑膠桌椅和一個冒著騰騰熱氣的大鍋,但地面打掃得很乾淨,桌面上也沒有一絲油污。她用柬埔寨語熟練地跟老闆娘打了招呼,語速很快,林志遠一個字都聽不懂,但語氣中的親切和熟稔讓他感受到——這是她每天都會來的地方。
她幫林志遠拉開一張椅子,然後自己在對面坐下。
「老闆娘的粿條湯是這一帶最好吃的。」阿蓮說,語氣中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自豪,「我每天上班前都在這裡吃,吃完才有力氣工作一整天。」
幾分鐘後,老闆娘端上兩碗熱騰騰的粿條湯。湯頭清澈見底,上面浮著幾片新鮮的薄荷葉和一小角青檸檬;雪白的米粉浸泡在琥珀色的湯汁中,搭配著清脆的豆芽菜和幾片薄嫩的豬肉,散發著一種清新而濃郁的香氣——那是屬於柬埔寨早晨的味道。
林志遠拿起湯匙,舀了一匙湯,輕輕吹了幾下,送入口中。湯頭的鮮味在舌尖上瞬間綻放——那是用豬骨和新鮮香料熬煮出來的精華,帶著一種他在台灣從未品嚐過的獨特風味,檸檬草的清香、魚露的鹹鮮、以及某種說不出名字的當地香料,在口中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好吃嗎?」阿蓮期待地看著他,眼神中帶著一絲緊張,彷彿生怕他會不喜歡。
「很好吃。」林志遠說,這不是客套。
阿蓮笑了,那笑容像是放下了心中的一塊石頭,然後她開心地低下頭,開始專注地吃自己那碗。她吃東西的樣子很認真,每一口都細細咀嚼,像是對待一件值得珍惜的事情。林志遠看著她,突然覺得,這個陌生的國度似乎沒有他想像中的那麼難以適應。
吃完早餐後,阿蓮帶他回到廠房,開始熟悉環境。鐵皮搭建的廠房內部還在進行最後的整修,地面上散落著電線和工具,幾個皮膚黝黑的工人正在梯子上安裝天花板的照明設備,空氣中飄著電焊的金屬味。阿蓮用柬埔寨語跟工人們交談,語調時而平穩時而輕快,然後轉頭向林志遠翻譯施工進度、材料到貨情況、以及工人們提出的問題。
她的語言能力讓林志遠印象深刻——她的中文雖然帶有微微的口音,但表達流暢而準確,而且她還能說流利的英文。
「你的中文在哪裡學的?」他好奇地問。
「在金邊的華人學校學的。」阿蓮說,語氣平淡,「我讀了六年,後來因為家裡沒錢供我繼續讀書,就沒有再讀了。但每天跟華人客戶說話,越講就越熟練。」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任何抱怨的意味,像是在描述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她的人生就是這樣一路走來的。
「你很厲害。」林志遠由衷地說,心中對這個女孩多了一份敬意。
阿蓮笑了笑,沒有回答,繼續帶他巡視廠房。她為他介紹每一個區域的功能、每一台設備的用途,細心地提醒他當地施工的習慣與台灣的差異,以及在柬埔寨哪些建材不容易買到。她的細心和專業讓林志遠的工作順利了許多。
一整天,阿蓮都陪在他身邊。他們一起檢查電路配置、討論管線走向、跟承包商協調進度。在工作間隙,她會告訴他一些關於柬埔寨的小知識——哪種水果正當季、哪個寺廟值得去看看、金邊哪一家的高棉料理最道地。她的聲音輕柔而堅定,像是這座炎熱城市裡的一陣清風。
傍晚收工時,夕陽將天空染成了一片溫暖的橙紅色,像是一幅用水彩渲染開的畫。遠方的棕欖樹在餘暉中拉出長長的影子,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工廠裡的工人已經陸續離開,只剩下幾盞還亮著的日光燈在空曠的廠房中發出嗡嗡的低鳴。
林志遠站在工廠門口,看著阿蓮推出一輛老舊的自行車。車身的綠色漆面已經斑駁,龍頭上掛著一個藤編的菜籃,坐墊用膠帶修補過好幾次——但它被保養得很好,鏈條在夕陽下泛著乾淨的油光。
她跨上自行車,轉頭向他揮了揮手。
「明天見,林工程師!」
「林志遠。」他再一次糾正道,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阿蓮笑了,那笑容在夕陽中顯得格外明亮:「好,林志遠。明天見。」
她踩下踏板,自行車發出幾聲規律的嘎吱聲,沿著紅土路漸漸遠去。馬尾辮在她的腦後輕輕晃動,白色的制服上衣在夕陽的餘暉中反射著溫暖的光芒,像是一隻逐漸飛遠的白蝴蝶。
林志遠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在路的盡頭漸漸縮小,最後消失在一片金紅色的光暈中。
他沒有想到,這個普通的相遇,會徹底改變他的人生。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