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第24章:潛伏的陰影

第24章:潛伏的陰影

第二天清晨,林昊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

他立刻從床上彈起,右手下意識地摸向枕頭下面的折疊刀。多年的職業習慣讓他在睡眠中也保持著警覺——這是經歷過多次危險後形成的本能反應。透過門上的貓眼,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Rithy。Rithy的臉色蒼白,額頭上滿是汗水,呼吸急促,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

林昊打開門。Rithy幾乎是跌進房間的,他大口喘著氣,眼神中帶著驚慌。他的襯衫被汗水濕透,貼在胸前,頭髮凌亂不堪。

「出事了。」Rithy走進房間,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聽不清,「參議員取消了今晚的慈善晚宴。」

「什麼?」林昊的睡意瞬間消失。他看了看床頭的時鐘——早上七點二十三分。太陽剛剛升起,金邊的清晨才剛剛開始,但壞消息已經像烏雲一樣籠罩了過來。

「我剛剛從市政廳的朋友那裡得到的消息。」Rithy說,他的手在微微顫抖,「Sophal的辦公室今天早上六點半臨時通知主辦方,說他身體不適,無法出席。主辦方很著急,因為參議員是今年的主要贊助人,他一缺席整個晚宴的募款目標都會受影響。但Sophal的秘書態度很堅決,說這是醫生的囑咐。」

林昊迅速穿上衣服,大腦飛速運轉。Sophal取消晚宴只有兩種可能:一是他真的病了,二是他知道有人在打他的主意。如果是後者,那就意味著他和阿蓮昨晚的會面已經暴露。林昊回想起昨晚離開Sophal別墅的情景——夜色很深,他確認了沒有被跟蹤,一切都很順利。但Sophal這樣的人,在金邊經營了數十年,他的情報網絡可能遠遠超出了林昊的想像。

「還有別的異常嗎?」林昊問。

Rithy從背包裡拿出一台平板電腦,上面顯示著幾則新聞。「你看看這個。」

林昊接過平板。第一則新聞是本地媒體的報導:「台灣網路專家疑似現身金邊,警方呼籲提供線索。」報導中附了一張模糊的照片——那是他在台北一個資安會議上演講的照片,雖然畫面不清晰,但熟悉他的人應該能認出來。照片中的他站在講台上,身後的大螢幕上投影著一個網路拓撲圖。

「這是昨天發布的。」Rithy說,他的聲音中帶著明顯的擔憂,「一個不知名的來源提供給媒體的。我查過了,發布這則新聞的網站是一個小型的本地新聞網站,平時沒什麼流量,但這篇文章在發布後的十二個小時內被轉載了超過三十次。」

「有人故意把我的照片洩露出去。」林昊感到一陣寒意從脊背升起。這意味著有人在暗中調查他,而且這個人有能力獲得他在台灣的公開活動照片。

「還有更糟的。」Rithy划到下一頁,手指在螢幕上滑動,調出了另一則新聞,「今天早上,Sophal的辦公室發布了一份聲明,說參議員正在與國家安全部門合作,調查近期針對政府網路的駭客攻擊。聲明中特別提到了『有組織的境外勢力正在試圖破壞柬埔寨的國家安全』。」

林昊看著那份聲明,心中逐漸明白。Sophal這是在打預防針——如果他真的被攻擊了,他就可以把責任推到所謂的「外國駭客」身上,然後名正言順地加強網路監控,甚至可能推動新的網路安全法案,進一步鞏固他對柬埔寨網路空間的控制。這是一石二鳥之計——既能保護自己,又能擴大自己的權力。

「他是怎麼知道我的?」林昊問。

Rithy猶豫了一下。他走到窗邊,掀開窗簾的一角,警覺地看了看外面的街道。街道上已經開始熱鬧起來,摩托車和汽車在晨光中穿梭,路邊的小販正在擺出商品。「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Sophal曾經教過蛇爺駭客技術嗎?」

「記得。」

「我後來又調查到了一些東西。」Rithy坐到床沿,神情凝重。他從背包中拿出一個筆記本,翻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Sophal不只是教了蛇爺技術。他從九十年代末就開始培養一批網路人才。當時柬埔寨正在建設國內的電信網路,世界銀行和日本國際協力機構提供了資金——總共超過兩億美元。Sophal作為技術總監,在整個系統中植入了後門。」

「所以他能監控所有通過柬埔寨骨幹網的資料?」

「不僅如此。」Rithy說,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擔心牆上有耳朵,「他利用這些後門建立了柬埔寨最大的監控系統。所有的通話記錄、簡訊、網路通訊都經過他的伺服器。他設計了一套名為『湄公之眼』的監控平台,可以即時分析所有經過骨幹網的數據流量。這就是為什麼蛇爺能在這個國家為所欲為——因為沒有任何通訊是安全的。每一封郵件、每一通電話、每一條簡訊,都在他們的監控之下。」

林昊聽得心驚肉跳。他想起自己昨晚在Sophal別墅用的手機——雖然他採取了加密措施,但在國家級的監控面前,那些措施可能根本不夠。Sophal設計的監控系統可能會記錄他連接過的基站,即使通訊內容被加密,通訊的元數據——時間、地點、持續時間——仍然會暴露他的行蹤。

「我必須聯絡阿蓮。」林昊拿出手機。

「等等。」Rithy按住他的手,力道很大,「如果Sophal真的在監控所有通訊,你打這通電話就是自投羅網。他可能已經在你手機的監控列表中了。Sophal的系統會自動標記所有與他有關人士的通訊,你的號碼可能已經被加入了黑名單。」

「那怎麼辦?」

「我已經安排好了。」Rithy說,他的語氣稍微平穩了一些,顯然來之前已經想好了對策,「中午十二點,在塔仔山旁邊的寺廟見面。阿蓮會在那裡等我們。那裡人流量大,不容易被監視。而且寺廟的建築結構特殊,不易被遠程監聽。」

林昊看了一眼時間,現在是早上八點半。他還有三個多小時。

「跟我說說Sophal的過去。」林昊說,「我要了解我面對的到底是什麼人。」

Rithy點了點頭,翻開筆記本,開始講述他調查到的資訊。他的聲音緩慢而沉重,像是在翻閱一本塵封的歷史檔案。

Teap Sophal出生於柬埔寨馬德望省的一個貧困家庭。他的父親是一名農民,母親在市場賣菜。他是家中唯一一個有機會接受教育的孩子,靠著獎學金讀完了中學,然後以優異的成績獲得了法國的留學獎學金。在法國留學期間,他在巴黎第十一大學學習了電腦科學和電信工程,同時還在法國電信公司實習了兩年。1995年回到柬埔寨時,這個國家剛剛從內戰的廢墟中站起來,通訊基礎設施幾乎為零,全國的電話線總數還不到一萬條。

Sophal抓住了機會。他先是加入了柬埔寨郵電部,然後在1998年主導了全國光纖骨幹網的建設項目。這個項目由世界銀行和亞洲開發銀行共同資助,總金額超過兩億美元。Sophal以技術總監的身份參與了每一個環節——從光纖的路線規劃到交換機的型號選擇,從加密協議的制定到備份系統的設計,全部都由他親自把關。

Rithy從背包中拿出一張泛黃的照片,上面是年輕的Sophal站在一排伺服器前面,笑容滿面。那時的Sophal大約三十出頭,穿著白襯衫和西裝褲,戴著一副金框眼鏡,看起來像是一個意氣風發的年輕工程師。「這是在金邊的國家數據中心拍攝的。Sophal在建設過程中留下了至少七個後門。這些後門分布在全國不同的節點上,有些在主要城市的交換機中,有些在海底電纜的登陸站中。這些後門讓他可以訪問所有經過骨幹網的數據。」

「他是在2003年左右認識蛇爺的。」Rithy說,他的手指在筆記本上劃過一行記錄,「當時蛇爺還只是一個小詐騙頭目,在波貝經營地下賭場。波貝是柬埔寨和泰國邊境的一個小鎮,以賭場和色情產業聞名。Sophal在一次邊境地區的網路建設項目中認識了蛇爺。Sophal發現蛇爺有極強的組織能力,而且對網路詐騙有著天生的嗅覺。」

「所以他決定和蛇爺合作?」

「準確地說,是互相利用。」Rithy說,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無奈,「Sophal提供技術支援和監控信息,蛇爺負責具體操作和利潤分配。隨著時間推移,他們的合作越來越深入。Sophal後來當選參議員,為蛇爺提供了政治保護傘。蛇爺則用詐騙所得來支持Sophal的政治運作。這是一個完美的共生關係。」

林昊想到了那些在詐騙園區裡受苦的人們。他們被高薪工作騙到柬埔寨,然後被迫從事網路詐騙,如果不聽話就會被毆打、囚禁、甚至轉賣。那些人中有年輕人、有中年人、有大學畢業生、有失業的工人——他們只是想要一個更好的生活,卻落入了這個精心設計的陷阱。

「這些年他們害了多少人?」

「無法統計。」Rithy沉重地說,他的眼神中充滿了悲傷,「至少有數萬人。來自中國大陸、台灣、馬來西亞、越南……各國的受害者都有。他們在園區裡像奴隸一樣工作,每天的目標是騙到至少三千美元,完不成就會受到懲罰。有些人的家屬為了贖回他們,傾家蕩產。有些人則永遠消失在了這個系統中,沒有人知道他們的下落。」

林昊握緊了拳頭。他想起自己在台北處理過的那些詐騙案,受害者中有退休的老人、有借錢投資的年輕人、有為了供孩子上學的母親。那些錢,很多都流入了柬埔寨,流入了Sophal和蛇爺的口袋。

「Sophal取消晚宴也可能是巧合。」林昊說,試圖讓自己保持樂觀。但他的直覺告訴他,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也許。」Rithy說,但他的語氣中沒有多少信心,「但你必須做好最壞的準備。」

「我知道。」林昊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街道。金邊的清晨已經熱鬧起來,摩托車在街道上穿梭,小販推著車叫賣著米粉和法棍麵包。寺廟的鐘聲在遠處迴盪,僧侶們赤腳走在人行道上,手中的缽盂在晨光中閃爍著金色的光芒。這個城市表面上如此正常,如此充滿生機,卻藏著如此深不見底的黑暗。

「還有一件事。」Rithy說,他的聲音將林昊的思緒拉了回來,「我聽說Sophal最近從以色列訂購了一套新的網路安全設備。據說是軍事級的——一套名為『鐵盾』的網路防禦系統,由以色列的Elbit Systems公司開發。」

「什麼型號?」

「不清楚。但運送時間是這個星期。」Rithy說,他的眉頭緊皺,「如果在設備安裝之前我們無法拿到證據,難度會增加十倍。『鐵盾』系統據說可以自動辨識和攔截百分之九十九的網路攻擊,而且它的入侵檢測系統基於人工智能,能夠學習和適應新的攻擊模式。」

林昊思考了片刻。「所以我們必須加快行動。」

「問題是Sophal已經提高了警惕。」Rithy說,「如果他不離開別墅,我們根本沒機會。」

「那就讓他離開。」林昊說。

「你有辦法?」

林昊沒有直接回答。他打開筆記型電腦,開始搜尋Sophal的日程安排。如果慈善晚宴取消了,那麼Sophal接下來幾天的行程是什麼?他在網上搜索了柬埔寨參議院的公開日程,以及一些當地新聞中提到的Sophal的活動安排。

他很快找到了答案:後天,Sophal要前往暹粒參加一個區域經濟論壇。根據公開資訊,他將在那裡停留兩天,論壇的主題是「湄公河區域的經濟合作與發展」,屆時將有多個國家的商業代表出席。

「就是這個機會。」林昊指著螢幕說。

「但如果今天的晚宴取消了,後天的論壇也可能取消。」

「不一定。」林昊說,他的手指在鍵盤上快速移動,調出了更多關於這個論壇的資訊,「慈善晚宴可以臨時取消,因為那只是面子工程。但經濟論壇不同——那是跟外國投資者見面的場合,如果他取消了,會影響柬埔寨的國際形象。Sophal是一個精明的政治人物,他不會做出這種損害自己政治資本的事情。」

Rithy點了點頭。「有道理。」

「我們今天的任務是重新制定計劃。」林昊說,「而且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查清楚Sophal在暹粒期間住在哪個酒店,他的隨行人員有多少,以及他離開後別墅的保全配置會不會變化。我需要知道每一分鐘的細節。」

Rithy拿出手機開始記錄。「沒問題。我在暹粒有朋友可以幫忙,他們在酒店業工作,可以查到Sophal的預訂信息。」

「好。」林昊說,「現在你先回去,中午在寺廟見面。」

Rithy起身準備離開,但走到門口時又回頭。他的目光變得異常嚴肅,那種嚴肅讓林昊感到一陣不安。「林昊,你要小心。Sophal不是陳金龍,他是真正的權力玩家。」

「我知道。」林昊說。

「你不知道。」Rithy的眼神變得很嚴肅,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絲顫抖,「陳金龍只是一個暴發戶,一個有錢的惡霸。他死了不會有人在意,他的倒台只會讓那些真正有權力的人嘲笑他的愚蠢。但Sophal是參議員,他有自己的私人武裝,有政府內部的盟友,甚至有國外勢力的支持。如果你真的動了他,整個柬埔寨的權力結構都會震動。」

「那正好。」林昊平靜地說,他的目光直視Rithy的雙眼,「有時候你必須先把桌子掀翻,才能讓所有人都看到桌子底下藏著什麼。」

Rithy苦笑了一聲。「你真是瘋子。」

「也許吧。」林昊說,「但我一直是這樣的瘋子。」

Rithy離開後,林昊重新坐回電腦前。他看著那則洩露他身份的新聞報導,心中盤算著Sophal的下一步行動。

如果Sophal真的知道他還在金邊,為什麼不直接讓警察來抓他?答案很簡單:Sophal不想驚動外界。一旦警察介入,事情就會變得公開化,Sophal的那些秘密就藏不住了。他的犯罪帝國建立在隱秘和沉默之上,任何公開的調查都可能引發連鎖反應,讓那些隱藏在黑暗中的勾當暴露在陽光下。

所以Sophal會用他自己的方式來解決問題——讓蛇爺的人來處理。而這,才是真正危險的部分。

林昊打開一個加密的通訊軟體,發了一條訊息給一個他在台北的聯絡人。訊息只有一句話:「我需要關於Teap Sophal的所有資料,越快越好。包括他的家庭背景、商業關係、政治盟友、以及任何可以被用來對付他的弱點。」

然後他關上電腦,開始準備中午的會面。他換上了一件普通的襯衫和牛仔褲,戴上棒球帽和口罩,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東亞遊客。他在鏡子前檢查了自己的偽裝——帽子壓低,遮住額頭,口罩遮住下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出門前,他檢查了藏在鞋跟裡的緊急定位器。那是一個米粒大小的裝置,可以持續發送GPS訊號三十天。那是他從台灣帶來的最後一道保險——如果他失蹤了,這個定位器會定時發送位置訊號到一個安全信箱,他的聯絡人可以在必要時利用這個訊號找到他。

他在心中默默地對自己說:不管Sophal有多大的權力,不管蛇爺有多少人馬,他都不會退縮。

因為退縮意味著那些在詐騙園區裡受苦的人將永遠看不到希望。

他走出房間,鎖上門,然後混入了金邊街頭的人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