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第15章:暗夜避風港

第15章:暗夜避風港

凌晨兩點四十七分,一輛破舊的豐田Camry停在俄羅斯大道東段一條無名巷弄的盡頭。車燈熄滅的瞬間,四周陷入一片濃稠的黑暗——沒有路燈,沒有月色,只有遠方偶爾傳來的狗吠聲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林昊熄火後沒有立即下車。他坐在駕駛座上,目光掃過後視鏡和兩側的車窗,等待了整整三十秒。沒有人跟蹤。巷弄兩旁是高聳的圍牆,牆頭插滿了碎玻璃和鐵絲網,在黑暗中泛著微弱而危險的冷光。空氣中飄來一股混雜著垃圾堆和潮濕泥土的氣味,那是金邊窮人區特有的氣息——腐敗、沉重、卻又帶著頑強的生命力。

「到了。」林昊低聲說。

副駕駛座上的阿蓮沒有回應。她的身體蜷縮在座椅上,雙手緊緊抱著自己的手臂,指尖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她的衣服上滿是灰塵和汗水,頭髮凌亂地黏在額頭和臉頰上,左手臂上有一道長長的血痕——那是他們穿過橡膠樹種植園時被鐵絲網劃傷的。傷口已經用林昊的襯衫下擺簡單包紮過,但布料上依然滲出了暗紅色的血跡。

「阿蓮?」林昊轉頭看向她。

她緩緩抬起頭,眼神中帶著一種林昊從未見過的空洞。那不是恐懼,也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更加深刻的東西——像是靈魂的一部分在過去的二十四小時中被抽走了,留下了一個無法填補的空洞。

「我沒事。」她的聲音沙啞而平靜,平靜得讓人不安。

林昊沒有追問。他經歷過這種狀態——當一個人在極端的壓力和創傷之後,大腦會啟動一種自我保護機制,將所有的情緒封閉起來,讓人在機械式的行動中維持理智。但這個保護殼終究會碎裂,而碎裂的那一刻,往往比最初的創傷更加痛苦。

他下了車,繞到副駕駛座打開車門,伸手扶住阿蓮的手臂。她沒有拒絕,在他的攙扶下緩緩站了起來。她的腿明顯在發抖,卻努力站直身體,不讓自己表現出任何軟弱。

「往這邊走。」林昊引導她走向巷弄深處的一扇鐵門。

那是一扇不起眼的鐵門,鏽跡斑斑,上面貼滿了褪色的廣告單——修水管的、收二手電器的、貸款服務的。如果不是事先知道,沒有人會注意到這扇門的存在。林昊從口袋裡掏出一把老舊的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圈半——那是老鬼在訊息中特別交代的細節,左轉兩圈半才能打開,否則會觸發內部的警報裝置。

鐵門發出沉重的嘎吱聲,向內敞開。門後是一條狹窄的走廊,僅容一人通過。走廊盡頭有一個向上的樓梯,樓梯的台階是水泥的,磨損嚴重,每踩一步都會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小心台階。」林昊提醒道。

他們爬了三層樓。每一層的轉角處都有一個暗淡的燈泡,發出昏黃而疲倦的光芒。牆壁上的油漆大片剝落,露出底下發霉的水泥。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油煙、黴味和香茅草的味道——那是金邊廉價出租公寓特有的氣味密碼。

三樓盡頭,林昊在一扇厚重的防盜門前停下。這扇門和整棟建築的破舊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不鏽鋼材質,三層鎖具,門框上還能看到加固過的焊接痕跡。他在密碼鎖上輸入了一串十二位的數字,然後將大拇指按在一個不起眼的黑色感應區上——那是老鬼安裝的指紋辨識器,隱藏在門框的凹槽中。

鎖芯轉動的聲音沉穩而可靠。

門打開了,林昊扶著阿蓮走進去。他關上門,鎖好所有鎖具,然後拉上了窗簾。窗簾是厚重的黑色遮光布,完全阻隔了室內的光線洩露出去。

他打開了桌上一盞小檯燈。昏黃的燈光勉強照亮了房間的輪廓。

這是一間大約二十坪的公寓。裝潢簡樸卻實用——一張雙人床靠在牆角,床上鋪著乾淨的白色床單;一張木製餐桌靠在窗邊,桌上放著一台老舊的桌上型電腦;角落裡有一個簡易的流理台和一台小冰箱;牆上掛著幾幅廉價的複製畫,遮住了牆面可能的裂縫。地板是瓷磚的,雖然舊了,但打掃得很乾淨。

最引人注目的是靠牆的一整排金屬架。架上整齊地堆放著各種電子設備——路由器、交換機、不斷電系統、幾台備用筆記型電腦、一箱箱的網路線和轉接頭、還有三個裝滿了天線和無線電設備的黑色工具箱。

「這是老鬼的祕密基地之一。」林昊解釋道,「他專門為像我們這樣需要『消失』一段時間的人準備的。」

阿蓮沒有說話,只是緩緩走到床邊,坐了下來。她的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雙手仍然緊緊抱著自己的身體,像是在試圖將自己縮進一個安全的外殼中。

林昊走進狹小的浴室,打開水龍頭。水管發出幾聲刺耳的嘎吱聲,然後一股渾濁的水流了出來。他等了幾秒鐘,直到水變得清澈,然後用一條乾淨的毛巾沾濕了溫水,擰乾,走回房間。

「讓我幫你處理傷口。」他在阿蓮面前蹲下,語氣溫和但堅定。

阿蓮緩緩地抬眼望著他。在昏暗的燈光下,她的眼睛裡閃爍著某種難以解讀的情緒。她沒有拒絕,只是微微抬起了受傷的手臂。

林昊小心翼翼地解開臨時包紮的布條。傷口比他想像的要深——一道長約十公分的劃痕從手腕附近一直延伸到前臂中段,邊緣的皮膚外翻,露出了底下粉紅色的真皮組織。所幸傷口已經開始凝血,沒有傷到主要血管,但周圍的皮膚已經開始出現輕微的紅腫和發炎跡象。

「會有點痛。」林昊從急救包裡拿出碘伏和無菌紗布,「忍一下。」

他用碘伏棉球輕輕擦拭傷口周圍的皮膚。阿蓮的身體顫抖了一下,但她咬著下唇,沒有發出聲音。林昊盡可能輕柔地清理傷口,然後用無菌紗布重新包紮好,用醫用膠帶固定。

「好了。明天我去買一些抗生素和破傷風疫苗,這裡的醫療條件雖然不好,但基本的藥物還是能弄到的。」林昊收起急救包,站了起來。

阿蓮仍然沒有說話。她的眼神落在自己包紮好的傷口上,像是在看著一件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林昊在房間裡走了一圈,檢查了所有的門窗和鎖具。窗戶都用鋼筋加固過,從外面不可能打開。防盜門的鎖芯是最新式的防撬設計,即使是最熟練的鎖匠也需要至少二十分鐘才能打開。他又檢查了那台桌上型電腦——連接著一條加密的VPN通道,網路流量通過三個不同國家的節點轉發,幾乎不可能被追蹤。

老鬼確實準備得很周全。

「你應該睡一會。」林昊轉身對阿蓮說,「天亮之前我們是安全的。這裡的地址只有老鬼知道,連他的手下都不知道這個地點。」

阿蓮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他是怎麼找到我的?」

林昊知道她說的「他」是指蛇爺。

「你的手機。」林昊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蛇爺的技術團隊利用了一個基地台模擬器——就是我們常說的『偽基站』。他們在你的手機信號範圍內部署了偽基站,攔截了你和金色未來之間的加密通訊。就算你用Signal或Telegram,如果對方在信號傳輸的物理層面上做了攔截,端到端加密也只能保護訊息內容,無法保護你的位置資訊。」

阿蓮的手指微微顫抖。「所以……是我害了大家?」

「不。」林昊的語氣不容反駁,「害人的是蛇爺和他的犯罪集團。你只是被他們盯上了——這不是你的錯。」

「但是那些員工……」阿蓮的聲音開始顫抖,「金色未來的辦公室被他們砸了,小陳被打傷了……如果不是因為我——」

「他們還活著。」林昊打斷了她,「老鬼傳來的消息,金色未來的員工都被釋放了,只是受了些輕傷。蛇爺的目標是你,不是那些員工。他利用你來威脅我。」

阿蓮抬起頭,眼中第一次出現了一些生氣——憤怒。「威脅你?為什麼?」

林昊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因為我知道他的真實身分。」

阿蓮的瞳孔微微收縮。「什麼?」

「在蛇爺的C2伺服器裡,我不僅找到了你的位置,還發現了一些別的東西。」林昊站起身,走到那台桌上型電腦前,按下電源鍵。主機風扇發出低沉的嗡鳴聲,螢幕亮起,顯示出一個簡潔的Linux桌面,「我在他的網路中發現了第二個入侵者。」

「第二個?」

「有人在我之前就滲透了蛇爺的系統。」林昊的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打開了幾個終端視窗,「而且那個人的技術非常高,比我高。他在蛇爺的系統中埋了一個後門,那個後門的隱蔽程度遠超我的想像——如果不是我在追蹤你的信號時無意中撞見了他的活動痕跡,我永遠不會發現他的存在。」

螢幕上,一串串十六進制的代碼飛快滾動。林昊打開了一個日誌分析工具,調出了他在蛇爺伺服器中複製的系統日誌片段。

「你看這裡。」他指著螢幕上一段異常的網路流量紀錄,「這些封包的TTL值和蛇爺內部網路的標準值不一樣。TTL是64,但蛇爺的其他設備都是128。這意味著這些封包來自一個不同的作業系統——很可能是Linux或macOS,而蛇爺的內部網路以Windows為主。」

阿蓮皺起眉頭。「所以……這個人用的是和你不一樣的系統?」

「不僅僅是不一樣。」林昊的表情變得凝重,「他的操作手法非常老練。他留下的每一個痕跡都經過精心偽造——時間戳被修改過,日誌條目被注入偽造資料,甚至連檔案系統的metadata都被篡改過。這是一個知道如何完美掩蓋足跡的高手。最可怕的是——他在蛇爺的系統裡待了至少四個星期,卻沒有觸發任何警報。」

「四個星期?」阿蓮倒吸了一口涼氣,「你是說……」

「是的。」林昊轉過身來,眼神在昏暗的燈光下閃爍著危險的光芒,「在我開始調查蛇爺之前,這個人就已經在他內部了。他不是針對蛇爺的——至少在攻擊層面上不是。他更像是在監視。」

「監視誰?蛇爺?」

「不。」林昊搖了搖頭,「蛇爺只是他的入口。他利用蛇爺的伺服器作為跳板,在監視整個柬埔寨的網路犯罪生態。從賭場的營運系統到詐騙園區的通訊紀錄,從地下錢莊的轉帳記錄到腐敗官員的加密郵件——這個人對所有這些數據都有讀取權限。」

阿蓮站了起來,走到電腦前。她的腳步還有些不穩,但眼神中的空洞正在被好奇和警覺取代。「所以……蛇爺的敵人不止你一個?」

「準確地說,蛇爺甚至可能不是這個人的主要目標。」林昊打開了一個自製的數據可視化工具,螢幕上出現了一個複雜的網絡關係圖,「我花了三個小時分析這個神秘人的活動模式。他存取頻率最高的不是蛇爺的個人文件或通訊記錄,而是蛇爺與柬埔寨商務部、國會貿易委員會以及幾個邊境口岸的數據交換節點。」

關係圖上,代表不同實體的節點以不同顏色標示,節點之間的連線代表數據流動的方向和頻率。林昊用滑鼠圈出了幾個特別活躍的節點。

「這幾個節點——」他指著螢幕上的一組紅點,「是柬埔寨幾個主要邊境口岸的通關系統。蛇爺利用這些系統來調度他的貨物——不只是毒品和武器,還包括人口。但這個神秘人在監控的不只是蛇爺的調度記錄,他還在蒐集這些口岸的系統漏洞和管理員權限。」

阿蓮的眼睛睜大了。「你是說,他想要控制邊境系統?」

「不一定是控制。」林昊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疲憊的眼睛,「但至少他在建立一個全面的監控網絡。我寫了一個腳本分析了他的活動時間模式——他通常在金邊時間晚上十點到凌晨三點之間活動,平均每次連線持續四十七分鐘。這段時間正是蛇爺的技術團隊輪班的空檔,也是邊境口岸系統進行夜間批量數據同步的時間。」

「所以他很熟悉蛇爺的營運模式。」

「不僅如此。」林昊調出另一個視窗,「他用來連接到蛇爺伺服器的入口IP,追蹤回去後指向一個位於泰國羅勇府的數據中心。但那個數據中心只是一個二級跳板——真正的源頭被層層包裹,每一次跳轉都使用不同的加密協議和認證方式。我花了兩個小時試圖追蹤他的真實位置,結果只找到了一個位於緬甸老街的受感染路由器,而那個路由器本身又被另一個惡意軟體控制著。」

阿蓮深吸了一口氣。「就像俄羅斯套娃。」

「比俄羅斯套娃更複雜。」林昊關掉了螢幕上的部分視窗,打開了一個正在後台運行的程式介面,「我設計了一個被動流量分析工具——我稱它為『幽靈捕手』——用來捕捉這個神秘人在蛇爺網路中留下的任何新痕跡。只要他再次活動,幽靈捕手就會記錄下來,並嘗試分析他的操作模式。」

「你找到他了嗎?」

「還沒有。」林昊承認,「他的操作非常謹慎。自從我發現他的痕跡之後,他可能也察覺到了我的存在——蛇爺網路中的活動頻率明顯降低了。但這也證實了我的猜測:他在監視蛇爺的網路,而且他知道我在做什麼。」

這個認知讓房間裡的空氣似乎凝固了幾秒。

林昊打破了沉默:「但現在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的安全,以及金色未來的存續。」

他從冰箱裡拿出兩瓶礦泉水,遞了一瓶給阿蓮。她接過水瓶,終於開始喝水——她已經超過十個小時沒有進食或飲水了。

「接下來你有什麼計劃?」阿蓮問,聲音恢復了一些力量。

「計劃分三個階段。」林昊坐在她對面,伸出手指計算著,「第一階段:確保你的安全。這個地方至少能撐七十二小時,但如果蛇爺真的動用了他的所有資源來找我們,我們可能需要在二十四小時內轉移。」

「第二階段呢?」

「收集足夠的證據來摧毀蛇爺的犯罪網絡。」林昊的眼神變得冰冷,「但這次我不會再像對付陳金龍那樣依靠警方。蛇爺在政府內部有保護傘——我追查他的伺服器時發現了幾個和國會貿易委員會相關的連接記錄。金邊的警察系統和司法系統都被滲透了,如果我們把證據交給當局,蛇爺會在證據送達檢察官辦公室之前就知道一切。」

「所以你打算怎麼做?」

「先弄清楚那個神秘人的身份和目的。」林昊說,「如果他和我們站在同一邊,他可能是我們最大的盟友。如果他是另一條蛇……那麼我們就需要同時對付兩個敵人。」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了一陣輕微的聲響。

林昊的動作瞬間靜止。他豎起一隻手指放在唇邊,示意阿蓮保持安靜,然後緩緩地站起身,走到窗邊。他沒有拉開窗簾,而是將耳朵貼近窗框。

外面是一片寂靜。但林昊的直覺告訴他——那種寂靜不是正常的夜間安寧,而是一種被刻意維護的安靜。就像叢林中的鳥鳴突然停止,預示著捕食者的接近。

他從腰間抽出一個USB裝置,插入電腦,迅速啟動了一個無線信號掃描程式。螢幕上,代表周圍環境電磁頻譜的圖表開始跳動。

「該死。」林昊低聲咒罵。

「怎麼了?」

他指著螢幕上一個異常的峰值:「有人在用定向天線掃描這棟建築。頻率是2.4GHz——不是普通的Wi-Fi信號,而是一個寬頻脈衝掃描,專門用來探測隱藏的電子設備。」

「他們找到我們了嗎?」阿蓮的聲音緊繃起來。

「還不確定。」林昊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掃描信號的強度很低,可能只是有人在遠距離測試……也可能是蛇爺的人在逐棟建築進行地毯式搜索。」

他關掉了房間裡所有的電子設備——除了那台桌上型電腦,它被連接到一個專用的法拉第籠中,外部的掃描設備無法偵測到它的信號。然後他從金屬架上取下一個黑色的金屬箱,打開後裡面是一個軍用級的便攜式信號干擾器。

「這個能覆蓋多大的範圍?」阿蓮問。

「半徑五十公尺。」林昊將干擾器的天線展開,按下啟動鍵。一個綠色的指示燈亮起,表示干擾器正在運行,「它會在這個區域內製造一個電磁雜訊屏障,讓任何定向掃描都無法穿透。但這也意味著我們自己也不能使用手機或任何無線設備——干擾器不分敵我。」

房間重新陷入了安靜。只有桌上型電腦的風扇發出微弱的嗡鳴聲,以及牆上老舊時鐘的滴答聲。

阿蓮坐在床邊,雙手捧著水瓶。她的表情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疲憊而脆弱,但又帶著一種林昊熟悉的堅韌——那種在柬埔寨女性身上常見的、柔韌如竹的堅強。

「林昊。」她突然開口。

「嗯?」

「謝謝你來救我。」

林昊轉頭看著她,在昏黃的燈光下,她的眼睛閃爍著一種複雜的光芒——感激、恐懼、以及某種他難以解讀的情感。

「你不用謝我。」他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鬆,「如果不是我當初招惹了陳金龍,你也不會被捲進這些事情。」

「但你完全可以不管。」阿蓮說,她的聲音微微顫抖,「你在台北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事業。你回到金邊,冒著被逮捕的風險來救我……這不是任何人要求你做的事。」

林昊沉默了片刻。

「在台北的那段日子,」他緩緩開口,「我每天都坐在家裡,等待檢察官的約談,等待法律的審判。那是一種比在柬埔寨戰鬥更痛苦的感覺——不是因為害怕受罰,而是因為我知道金邊還有未完成的事情。」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隔著厚重的窗簾望向外面的黑暗。

「我這輩子見過太多黑暗的東西——網路詐騙、數據竊取、系統入侵。但金邊不一樣。在這裡,我看到的不是抽象的數據犯罪,而是活生生的人。是你,是阿強,是那些在金色未來排隊等待貸款的窮人。當我看到蛇爺的系統時,我看到的不是程式碼,而是他即將摧毀的一切。」

他轉過身,直視著阿蓮的眼睛。

「所以我回來,不是因為我有多勇敢,也不是因為我有多正義。只是因為……如果我不回來,我這輩子都無法面對自己。」

阿蓮的眼神在那一刻變得柔軟了。她低下頭,眼淚無聲地滑落,滴在她握緊的拳頭上。

林昊沒有說話。他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靜靜地陪伴著她。在這一刻,語言是多餘了。創傷需要時間來癒合,而信任需要在沉默中重建。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逝。

凌晨四點十三分,林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那是一部專門用來聯絡老鬼的加密手機,安裝在一個硬體加密模組上,即使被物理擷取也無法讀取其中的數據。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然後接起電話。

「老鬼。」

「小林,你們到了吧?」老鬼的聲音低沉而急促,帶著一絲金邊老華僑特有的口音。

「到了。這個地方很安全,謝謝你。」

「別急著謝。」老鬼的語氣變得凝重,「我剛收到消息,蛇爺的人正在滿城搜捕你們。他們不只是找——他們是在獵殺。剛才我的一個線人傳回情報,說蛇爺已經封鎖了俄羅斯大道周邊的三個主要路口,設立了臨時檢查站。」

林昊的心沉了下去。「警察呢?」

「蛇爺的人在檢查站裡穿著警察制服。」老鬼的聲音帶著諷刺,「在金邊,只要錢到位,制服可以租,槍可以用,一切都可以『合法』。」

「他知道我們在這附近?」

「不確定。但這種封鎖規模——他至少知道你們的大致範圍。俄羅斯大道東段有十幾條巷弄,上百棟建築,他要一棟一棟地搜。但以他的資源,搜完整個區域只是時間問題。」

林昊迅速思考著。蛇爺的封鎖意味著他們不能從地面離開。俄羅斯大道東段連接著幾條主要街道,如果所有路口都被封鎖,他們就等於是甕中之鼈。

「地下通道呢?」林昊問。

「有幾條排水管線可以通往西面的河岸,但那些管道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已經坍塌。而且最近是雨季,管道裡的水位可能很高。」

「我需要你幫我弄一份完整的下水道地圖,還有最近的出口位置。」

「兩個小時內給你。」老鬼說,「還有一件事——我查到那個第三方的線索了。」

林昊的精神一振。「說。」

「我透過一個在曼谷的關係,調取了羅勇府那個數據中心的進出記錄。你猜怎麼樣?那個數據中心的機櫃租用者是——」

老鬼的話被一聲巨大的撞擊聲打斷。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然後是一聲悶響。

「老鬼?老鬼!」林昊喊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傳來老鬼壓低了的聲音:「該死的,他們找到我了。我得馬上離開這個地方。小林——記住,那個第三方的線索在——」

通話突然中斷。

林昊握緊了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發生什麼事了?」阿蓮站了起來,警覺地問。

「老鬼被發現了。」林昊迅速將手機收進口袋,開始收拾桌上的設備,「我們得做好準備——如果他被抓了,蛇爺很快就會知道我們的位置。」

他動作精準而迅速,將必要的設備裝進一個背包:筆記型電腦、外接硬碟、加密手機、幾個USB隨身碟、充電器、信號干擾器。他的動作流暢而冷靜,像是已經在腦海中排練過無數次。

阿蓮雖然受了傷,但她也沒有閒著。她將急救包、水和一些乾糧裝進另一個背包,同時換上了一套林昊從衣櫃裡找到的黑色運動服。

「如果我們需要離開,走哪裡?」她問。

林昊走到房間角落,蹲下身,揭開了一塊鬆動的地磚。地磚下面是一個約一公尺深的暗格,裡面放著幾樣東西:一個裝滿現金的信封、一本備用護照、一把格洛克手槍和三個彈匣。

他拿起手槍,熟練地檢查了槍膛和保險,然後將槍插進腰間的槍套中。備用護照和現金則放進內袋。

「老鬼說地下排水管可以通往西面的河岸。」林昊說,「如果正門被封鎖,那是我們唯一的出路。」

「你會用槍嗎?」阿蓮問,目光落在他腰間的手槍上。

「這兩年學了不少東西。」林昊苦笑道,「在金邊,一個只會用鍵盤的人是活不長的。」

他走到窗邊,將窗簾掀開一條細縫,向外觀察。巷弄中仍然一片漆黑,沒有任何異常的燈光或聲音。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依然存在——像是有一雙無形的眼睛在黑暗中盯著他們。

就在這時,他口袋裡的加密手機再次震動。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林昊猶豫了一秒,然後接起了電話。

「林昊先生。」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低沉而平穩的聲音,帶著一種獨特的壓迫感,「我們需要談談。」

「你是誰?」

「你可以叫我……『幽靈』。」

林昊的瞳孔微微收縮。幽靈——這個名字他從未聽過,但他的直覺告訴他,電話那頭的人,就是他在蛇爺網路中發現的那個神秘入侵者。

「你怎麼拿到這個號碼的?」

「我和你們一樣,對蛇爺感興趣。」幽靈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討論天氣,「但我不是你們的敵人。相反地,我有一份禮物要送給你——一份可以徹底摧毀蛇爺的檔案。」

「我為什麼要相信你?」

「因為你沒有選擇。」幽靈說,「你有兩個優勢——這個安全屋的隱蔽性,以及老鬼的地下情報網絡。但現在老鬼的網絡已經被蛇爺盯上了,而這個安全屋的位置——老鬼被捕只是時間問題。一旦他開口,蛇爺會在六十分鐘內找到你。」

林昊的拳頭握緊了。幽靈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事實。

「你想要什麼?」

「很簡單。」幽靈的聲音中帶著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笑意,「我想看你贏。蛇爺必須倒,但我不想髒了自己的手。你是那個願意動手的人。」

「檔案在哪裡?」

「我會把它放在一個你找得到的地方。」幽靈說,「打開你的郵箱——那個你在ProtonMail上的備用帳號。我已經發了一封沒有標題的郵件給你。裡面有一個加密壓縮檔,密碼是你的台灣身份證字號加上阿蓮的生日。別問我怎麼知道這些資訊——在這個時代,沒有什麼秘密是真正的秘密。」

林昊迅速打開筆記型電腦,登入ProtonMail帳號。果然,收件匣中躺著一封來自陌生地址的郵件,發送時間是四分鐘前。

「你到底是誰?」林昊問,「為什麼要幫我們?」

「或許有一天我會告訴你。但現在,你們需要先活過今晚。」幽靈的聲音突然變得急促,「他們來了。三輛車,黑色豐田,從俄羅斯大道轉進來。你們還有大約七分鐘的時間。」

通話結束了。

林昊抬頭看向阿蓮。他們的目光在黑暗中相遇。

「走吧。」他說。

阿蓮沒有問任何問題。她背起背包,跟在林昊身後,走向房間角落的那個暗格——那裡不僅藏著武器和現金,還隱藏著一條通往樓下地下室的秘密通道。

他們消失在黑暗的樓梯間中。而窗外的巷弄深處,三輛沒有開車燈的黑色豐田正無聲地靠近。

數據之戰已經從虛擬世界蔓延到了現實。而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第1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