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第14章:數據墳場

第14章:數據墳場

清晨五點四十七分,金邊的天空開始泛起魚肚白。廉價旅館房間的窗簾透進一絲微光,映照在螢幕前那張疲憊卻專注的臉龐上。

林昊已經連續工作了將近二十個小時,他的眼睛佈滿血絲,咖啡杯裡的殘渣早已乾涸結塊。然而他的精神卻處於一種奇異的亢奮狀態——那是深入敵後、遊走在危險邊緣時才會有的敏銳專注。

他面前的四台顯示器上,無數行代碼如瀑布般流動。其中一台螢幕顯示著一個特殊的介面——那是他花了整整九十分鐘破解了三層混淆加密後,在蛇爺的C2伺服器裡埋下的後門。這個後門就像一顆數位炸彈,體積微小到只有幾百行程式碼,但功能強大到能夠讓他像幽靈一樣進出蛇爺的網路心臟地帶。

「好了,夥計們,該幹活了。」林昊低聲說著,雙手在鍵盤上飛舞。

他透過後門建立了加密隧道,開始對蛇爺的內部網路進行深度掃描。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操作——每一次資料請求、每一次封包傳輸,都可能觸發蛇爺團隊設置的反入侵系統。但林昊別無選擇。阿蓮已經失蹤超過二十個小時了,時間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掃描工具SilentWalker安靜地運行著,像一隻無聲的貓在黑暗中探索。林昊首先鎖定了蛇爺網路中的監控管理系統。如果阿蓮被關在某個實體地點,那裡的監控攝影機很可能記錄到了她的身影。

「拜託,讓我找到點線索……」他喃喃自語,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

SilentWalker突破了外層防火牆,進入了蛇爺的區域網路。林昊發現蛇爺的網路架構異常龐大——不僅包含了傳統的伺服器群組,還串聯了數百個分佈在東南亞各地的受感染節點。這些節點有些是合法的商業伺服器,有些則是隱藏在民居中的非法設備,構成了一個龐大而鬆散的傀儡網路。

林昊花了十五分鐘定位到監控管理系統的入口。那是基於RTSP協定的視訊串流管理平台,型號是海康威視的DS-9600系列——這是東南亞黑市上最受歡迎的監控設備,加密薄弱,後門眾多。

他熟練地利用已知漏洞繞過了身份驗證,進入了監控管理介面。螢幕上彈出了一個矩陣式的畫面分割視窗,顯示著來自不同攝影機的即時畫面。

「讓我看看到底有多少個地點……」

林昊快速瀏覽著攝影機列表。蛇爺的監控網路覆蓋了至少十二個不同的地點:有豪華的私人住宅、有市區的商業大樓、有郊區的倉庫、甚至還有幾個看起來像是工廠的場所。每一個地點都有四到八支攝影機,形成全方位的監控網絡。

他的心沉了下去。要在這麼多地點中找到阿蓮,簡直是大海撈針。

但林昊沒有放棄。他開始逐一檢查每個地點的錄影記錄,搜尋過去二十四小時內的異常活動。他編寫了一個腳本,自動比對錄影中的臉部特徵——他手邊只有阿蓮的照片,但要從監控畫面中辨識出一個人,需要足夠清晰的畫面角度。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SilentWalker在後台嗡嗡作響,CPU溫度持續攀升。林昊的旅館房間沒有空調,只有一台嘎吱作響的老舊風扇,吹出來的盡是熱風。汗水順著他的額頭滑落,滴在鍵盤上。

「找到了!」他突然大喊一聲。

其中一個地點的監控記錄顯示,在將近十八個小時前,一輛黑色的豐田LAND CRUISER駛入了一個位於金邊郊區的廢棄工廠。畫面中,兩名武裝男子從車上拖下一個被黑布矇住頭部的人影——從身形和衣著來看,那無疑就是阿蓮。

林昊迅速截取了關鍵畫面,放大處理。工廠的外牆上隱約可見一個褪色的標誌——那是一間倒閉多年的製衣廠,名為「金鳳凰製衣廠」。他將這個資訊記錄下來,同時繼續搜尋更多線索。

監控畫面中的時間戳顯示阿莲被帶入工廠後,至今沒有被轉移的記錄。這意味著她很可能還被關在那裡。

林昊的心跳加速了。他找到了。但接下來才是真正的挑戰——他必須親自去那個地方救人。

他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一個黑客的戰場是網路,而不是現實世界。他擅長的是代碼、演算法、系統漏洞,而不是近身格鬥或戰術行動。但阿蓮的性命危在旦夕,他不能退縮。

「我需要更多情報。」

林昊切換到加密通訊軟體Signal,給老鬼發了一條訊息:「找到一個可能的地點。金鳳凰製衣廠,金邊郊區俄羅斯大道附近。我需要你對這個地點的所有情報。」

訊息發送後,他繼續在蛇爺的網路中搜尋。如果那個製衣廠真的是蛇爺的據點之一,那麼網路上一定有關於它的更多資訊——通訊記錄、派駐人員名單、甚至可能是關押人質的指示。

他深入搜索蛇爺的郵件伺服器和即時通訊紀錄。這些資料都儲存在一個看似普通的資料庫中,但林昊敏銳地注意到,這個資料庫的存取日誌異常頻繁,而且總是在深夜時段有大量的讀寫操作。

他打開資料庫管理工具,開始分析表結構。資料庫中有數百個表格,名稱都是隨機字串,顯然經過了混淆處理。但林昊發現了一個命名模式——某些表格的名稱中包含相同的哈希前綴,這暗示它們可能屬於同一個應用程式。

他花了大約半小時逆向工程這些表格的關聯性,最終找到了一個名為「facilities_manager」的應用程式資料表。這個表格記錄了蛇爺名下所有不動產的詳細資訊——地址、用途、負責人、以及當前的「使用狀態」。

林昊快速瀏覽著表格內容。蛇爺的房地產網絡遍佈金邊、西哈努克市、甚至柬埔寨邊境的波貝地區。其中有合法的酒店和賭場,也有非法的地下賭場、詐騙園區、以及……人質拘禁點。

其中一條記錄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金鳳凰製衣廠的記錄中,備註欄寫著:「C級拘禁點,目前關押一名女性目標,代號Lotus。看守人員:小刀率領四人小組。上級指示:等待蛇爺親自發落。」

代號Lotus。蓮花。那就是阿蓮。

林昊的拳頭重重砸在桌上。蛇爺的指示是「等待親自發落」——這意味著阿蓮暫時還安全,但時間不多。一旦蛇爺決定親自處理,情況就會變得不可預測。

他繼續往下看。記錄中還包含了工廠的建築平面圖——這顯然是當年製衣廠營運時留下的建築圖紙,被蛇爺的人掃描存檔。平面圖顯示工廠佔地約兩千平方公尺,主體建築分為三層:一樓是生產車間,二樓是辦公室和樣品室,三樓是員工宿舍。根據最新的備註,阿蓮被關在三樓最裡面的房間。

林昊將平面圖下載到本地,開始研究建築結構。工廠的入口只有一個——正面的大門,但側面有兩個緊急出口,其中一個通往屋頂。如果他要潛入,側面緊急出口會是最好的選擇。

就在這時,Signal的通知聲響起。老鬼回覆了。

「金鳳凰製衣廠?你確定?」老鬼的訊息看起來有些驚訝,「那個地方三年前就倒閉了,現在是蛇爺的地盤。我聽說那裡是他們處理『特殊貨物』的地方——不只是關人質,還有一些……我不方便在訊息裡說的事情。你一個人去太危險了。」

林昊迅速打字回覆:「我別無選擇。阿蓮在他們手上,每過一分鐘風險就增加一分。你能幫我搞到武器嗎?」

幾秒鐘後,老鬼回覆:「我認識一個人,在金邊俄羅斯市場附近。他叫阿東,以前是泰國特種部隊的,退役後在柬埔寨做『自由業』。報我的名字,他會幫你。但林昊——你真的想清楚了嗎?你是個黑客,不是戰士。走錯一步,你和阿蓮都會沒命。」

「我想得很清楚。」林昊回覆,「給我阿東的聯絡方式。」

老鬼發來了一個電話號碼和一串地址。

林昊看了一眼時間——早上六點二十三分。他需要在蛇爺的人發現他的入侵之前採取行動。他檢查了後門的狀態,確保沒有觸發任何警報。SilentWalker仍然在安靜地運行,但林昊注意到一個異常——蛇爺的網路上似乎有其他人在進行掃描活動,IP來源很詭異地來自中國境內的多個節點。

這意味著什麼?蛇爺還有其他的敵人在窺視他的網路?還是蛇爺本身就在與其他勢力合作?

林昊沒有時間深究這個問題。他迅速清理了入侵軌跡,關閉了不必要的連線,只保留後門作為後續監聽的通道。然後他關上筆記型電腦,站起身來。

他的身體發出抗議——連續二十個小時的久坐讓他的背部僵硬疼痛,脖子像是被鐵鉗夾過一樣。他活動了一下肩膀,走到浴室用冷水沖了一把臉。鏡子裡的自己看起來憔悴不堪,鬍渣密布,雙眼凹陷。

「阿蓮,堅持住,我來了。」他對著鏡子中的自己說。

林昊換上一件深色的連帽外套、黑色長褲和運動鞋——這是他在旅館附近的夜市買的,本來只是為了應付金邊的夜晚,但現在成了他執行任務的裝備。他將筆記型電腦裝進背包,確認手機充滿了電,然後將老鬼給他的地址輸入手機地圖。

走出旅館房間的那一刻,金邊清晨的熱浪撲面而來。街上的摩托車已經開始穿梭,小販們在路邊擺攤賣著法式麵包三明治和粿條湯。這個城市總是這樣——無論夜晚多麼黑暗,天亮之後一切照常運轉,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林昊攔了一輛嘟嘟車,用高棉語夾雜著英語告訴司機目的地:「俄羅斯市場。」

嘟嘟車在坑坑窪窪的道路上顛簸前行。林昊靠著車廂,眼睛卻一刻也沒有放鬆警惕。他觀察著周圍的每一輛車、每一個人——蛇爺的勢力遍佈金邊,他不知道誰是蛇爺的眼線。

車子經過一座寺廟時,林昊注意到幾個穿著僧袍的年輕人在使用手機——這在現代柬埔寨很常見,但其中一個人的手機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是一台軍綠色的堅固型手機,型號看起來像是三星的Galaxy XCover系列。這種手機通常不會出現在普通僧侶手中——它們的主要用戶是軍人、警察和……保全人員。

林昊的心一緊。他告訴司機:「前面路口右轉,繞一下。」

嘟嘟車司機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但還是照做了。

他們在俄羅斯市場附近的一條小巷停下來。林昊付了車資,低聲說了句「奧昆」(謝謝),然後快步走進市場。

俄羅斯市場是金邊最大的室內市場之一,通道狹窄,攤位密集,空氣中混雜著香料、魚乾和汗水的味道。林昊在人群中穿梭,不斷變換方向,確認沒有人跟蹤他。經過三個轉彎和兩次折返後,他確信自己甩掉了可能的尾巴,才走向老鬼給他的地址。

那是一間看起來毫不起眼的五金店,門口的鐵架上擺滿了扳手、螺絲刀和鎖頭。一個光頭的中年男子坐在店內,正在修理一台電風扇。他抬頭看見林昊,眼神裡閃過一絲警覺。

「找誰?」他用帶有泰國口音的英語問。

「阿東。老鬼叫我來的。」林昊直接說。

光頭男子放下手中的工具,上下打量了林昊一番,然後說:「你就是那個台灣來的黑客?」

林昊點點頭。

「進來吧。」阿東站起身,示意林昊走進店鋪後面的房間。

後面的房間比外面看起來大得多,牆上掛著各種工具——有些是正常的維修工具,有些則明顯具有其他用途。阿東打開一個鐵櫃,裡面整齊地排列著幾件物品。

「老鬼跟我說了你的事。」阿東的聲音低沉而平靜,「你要去蛇爺的地盤救人。那地方有多少人看守,你知道嗎?」

「根據情報,至少五人,由一個叫小刀的人帶領。」林昊說。

「小刀?」阿東的眉毛挑了起來,「那傢伙是蛇爺旗下的頭號打手,以前在金邊特區當過兵,後來因為販毒被開除。他心狠手辣,而且對蛇爺極度忠誠。你一個黑客,要對付他?」

「我沒有選擇。」林昊重複道。

阿東沉默了片刻,然後從鐵櫃裡拿出一個黑色的腰包,放在桌上。

「這裡面有幾樣東西。一把電擊槍,有效距離三米,可以讓一個成年男性癱瘓十秒鐘。一瓶辣椒噴霧——特製的,效果比市面上的強五倍。還有一個多功能工具鉗,附帶破窗器。」

林昊接過腰包,掂了掂重量。

「還有這個。」阿東從抽屜裡拿出一部手機,「這是預付費的衛星電話,已經預載了加密通訊軟體。蛇爺的人會監控一般的行動電話訊號,但這部電話使用的是不同的頻段。萬一出了什麼事,用這個聯絡老鬼。」

「多少錢?」林昊問。

阿東擺了擺手:「老鬼欠我一個人情,這次算還他的。但你要記住——你只有一次機會。如果失敗了,沒有人能夠救你出來。蛇爺的手段……我在柬埔寨這些年看過太多例子了。」

林昊將腰包繫在腰間,將衛星電話收進背包:「謝謝。」

「還有一件事。」阿東的語氣變得嚴肅,「那個製衣廠的周圍地形我大概知道。工廠後面有一片廢棄的橡膠園,你可以從那裡接近。但要注意——橡膠園裡可能埋有地雷。紅色高棉時期留下的,還有後來走私集團埋的。天黑之前走還算安全,可以看得清楚地面,但如果入夜了……最好不要走那條路。」

「我記住了。」

林昊離開五金店時,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他站在俄羅斯市場的入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這個城市如此喧囂熱鬧,每個人都在為自己的生活奔波,沒有人知道在這個平凡的早晨,一個台灣黑客正在準備一場可能改變一切的救援行動。

他攔了另一輛嘟嘟車,告訴司機前往金邊郊區的俄羅斯大道。

車子駛出市區後,道路兩旁的建築逐漸變得低矮破舊。高樓大廈被鐵皮屋和空地取代,空氣中開始飄散著橡膠和化學藥劑的味道。他們經過了幾間正在運作的工廠,煙囪冒著灰白色的煙霧。

在距離金鳳凰製衣廠大約一公里的地方,林昊讓司機停車。他付了車資,然後步行沿著一條泥濘的小路前進。根據衛星地圖的顯示,這條小路通往工廠後方的橡膠園。

橡膠園確實已經廢棄多年。許多橡膠樹已經枯死,剩下的也被雜草和藤蔓覆蓋。地面上隨處可見乾裂的樹皮和落葉,踩上去發出沙沙的聲響。林昊小心翼翼地前進,時刻注意著腳下的地面——阿東的警告讓他不敢掉以輕心。

大約走了二十分鐘,他終於看到了金鳳凰製衣廠的建築。那是一棟三層樓的混凝土建築,外牆上的白色瓷磚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廠房正面的大門緊閉,門上銹跡斑斑的鐵鍊和掛鎖顯示這裡早已不是正常營運的場所。但林昊注意到,三樓有幾個窗戶透出燈光,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他躲在一棵枯樹後面,從背包裡拿出一個小型望遠鏡——這也是阿東準備的裝備之一。透過望遠鏡,他觀察著工廠的每一層。

一樓的大門前站著一個守衛,穿著黑色T恤和迷彩褲,腰間鼓鼓的,顯然藏有武器。他正在抽煙,不時四處張望。二樓的窗戶全部緊閉,看不出任何動靜。三樓的走廊燈光亮著,偶爾有人影晃動。

林昊記下了守衛的位置和巡邏間隔,然後開始觀察建築的側面。東側有一個緊急出口,但門被從內部鎖住了。西側有一個通往屋頂的鐵梯,看起來還算完整。

他需要一個計劃。

首先,他必須先確認阿蓮的確切位置。根據資料庫中的平面圖,她被關在三樓最裡面的房間——也就是建築的西北角。那個房間只有一個窗戶,面向橡膠園這一側。如果他能爬上屋頂,從屋頂垂降到那個窗戶的位置,或許能夠在不驚動守衛的情況下進入。

但這個計劃的風險極高。他不具備特種部隊的體能和技能,任何一個失誤都會導致失敗。

第二個選擇是從正門硬闖——但這幾乎等於自殺。對方至少有五個人,而且都有武器。

第三個選擇是等待——等到夜晚降臨,藉著夜色掩護行動。但阿東說過,橡膠園在夜晚會變得極其危險,而且每多等一分鐘,阿蓮就多一分危險。

林昊深吸一口氣。他決定選擇第一個方案——從屋頂垂降。

他從背包裡拿出攀岩繩索——這也是阿東為他準備的。他將繩索固定在腰間的扣環上,然後繞到建築的西側,開始攀爬鐵梯。

鐵梯已經鏽蝕嚴重,每踩一步都會發出吱嘎的聲響。林昊盡量讓自己的動作輕柔平穩,但汗珠還是止不住地從額頭滴落。他的心跳如擂鼓般在胸腔中撞擊,他甚至擔心這聲音會被守衛聽到。

爬到屋頂的過程仿佛持續了一個世紀。當他終於翻上屋頂平臺時,他的雙手因為用力過度而顫抖。他趴在屋頂上喘了幾口氣,然後匍匐前進到西北角的邊緣。

他向下看了一眼——三樓的那個窗戶就在正下方大約三公尺處。窗戶裝有鐵欄杆,但看起來已經老舊生鏽,應該可以設法撬開。

林昊將繩索固定在其中一根通風管上,用力拉了拉確認穩固,然後將繩索的另一端繫在自己的腰間。他深呼吸三次,在心中默默倒數,然後翻身而下。

繩索摩擦著他的手掌,帶來灼熱的痛感。但他咬緊牙關,讓自己平穩下滑。當他的腳尖碰到窗臺時,他鬆了一口氣,然後小心翼翼地抓住鐵欄杆。

他從多功能工具鉗中抽出鉗子,開始撬動鐵欄杆的焊接點。鏽蝕程度比他想像的嚴重,其中一個焊接點在他用力之下斷裂開來。林昊心中一驚,趕緊扶住欄杆以免它掉落發出聲響。

他花了幾分鐘將欄杆完全卸下,輕輕放在屋頂上。窗戶是舊式的推拉窗,沒有上鎖。他屏住呼吸,慢慢地將窗戶推開。

房間內一片漆黑,窗簾緊閉。林昊翻身進入房間,落地的瞬間他的腳踩到了一片碎玻璃——清脆的碎裂聲在寂靜的房間中格外刺耳。

他僵住了,心臟幾乎停止跳動。

但外面沒有任何反應。

林昊蹲在黑暗中,等待眼睛適應光線。房間看起來是一間廢棄的辦公室,地上散落著文件和桌椅。透過門縫,可以看到走廊上有微弱的燈光。

他悄悄地走到門邊,將耳朵貼在門板上。走廊上傳來腳步聲——有人在走動,距離大約十公尺。

林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需要找到阿蓮,但不能打草驚蛇。

他從腰包中取出辣椒噴霧,握在手中。然後輕輕地、慢慢地轉動門把。門沒有鎖。

他將門拉開一條縫隙,往外窺視。走廊空無一人——剛才的腳步聲似乎是往另一側去了。走廊的盡頭左轉就是西北角的那個房間——阿蓮被關押的地方。

林昊無聲地走出房間,沿著走廊快速前進。他的運動鞋在磁磚地板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音。當他走到走廊盡頭、準備左轉時,他聽到了談話聲。

兩個男人在用高棉語交談,聲音來自轉角後的房間。林昊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但從語氣判斷,他們正在閒聊,氣氛並不緊張。

他探出頭快速看了一眼——轉角後的走廊上有兩個守衛,坐在一扇門外的折疊椅上,正在抽煙聊天。那扇門——就是關押阿蓮的房間。

兩個守衛。其中一個腰間別著手槍,另一個手上把玩著一把彈簧刀。小刀?不,應該只是普通的看守。

林昊迅速縮回頭。他的大腦飛速運轉著。硬拼是不可能的——他面對的是兩個訓練有素的武裝守衛。但他也不需要打敗他們,只需要製造足夠的混亂,讓他有時間救出阿蓮。

他從背包裡拿出筆記型電腦,快速啟動。他需要利用蛇爺自己的網路來製造一場混亂。

電腦啟動後,他連線到工廠的區域網路——這很容易,蛇爺的網路覆蓋了整個建築。然後他透過後門進入監控管理系統,找到了工廠內部的攝影機。

有兩支攝影機分別對著一樓大門和後方停車場。林昊快速編寫了一個腳本:五分鐘後,這兩支攝影機的畫面將會循環播放過去一小時的錄影,同時他會觸發一樓的火災警報器。

這樣做的目的是讓守衛們以爲有人從正門闖入,將他們的注意力吸引到一樓。

腳本設定完成。林昊看了一眼時間——早上七點三十一分。他啟動了倒數計時。

然後他將電腦收回背包,再次檢查了辣椒噴霧和電擊槍的位置,深吸一口氣。

五分鐘。他需要等待五分鐘。

這五分鐘感覺比五個小時還要漫長。林昊靠在牆壁上,試圖讓自己的呼吸平穩下來。他想起阿蓮——她的笑容,她的固執,她在金色未來辦公室裡和他爭論網路安全策略時的認真表情。他不能讓她就這樣消失。

走廊那端的談話聲還在繼續。其中一個守衛大笑了一聲,大概是講了個什麼笑話。他們完全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倒數計時結束。

一樓突然響起了刺耳的火災警報聲。走廊上的兩個守衛幾乎同時跳了起來,驚慌地交換了幾句話。其中一個——拿槍的那個——快步往樓梯方向跑去,另一個拿著彈簧刀的猶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機會來了。

林昊沒有浪費任何時間。他衝出轉角,直奔那扇門。門沒有上鎖——大概是守衛覺得有兩個人在外面看著就足夠了。

他推開門,房間內燈光昏暗。一個身影蜷縮在角落的床墊上——是阿蓮。她的雙手被繩索綁在身後,嘴上貼著膠帶。但她的眼睛是睜開的,而且充滿了警覺和……驚訝。

「阿蓮!」林昊低聲喊道,快步走到她身邊。

阿蓮的眼睛瞪大了,彷彿不敢相信他真的來了。林昊用多功能工具鉗剪斷了她手腕上的繩索,小心地撕掉她嘴上的膠帶。

「你……你怎麼……」阿蓮的聲音嘶啞而微弱。

「別說話,我們得趕快離開。」林昊扶她站起來,「你能走嗎?」

阿蓮點點頭,但她的腳步明顯不穩——她被綁了太久,血液循環還沒有恢復。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火災警報似乎沒有騙過所有人——或者有人發現了異常。

「該死。」林昊低罵一聲,拉著阿蓮往窗戶方向走。但他隨即想起——窗外是他垂降下來的繩索,帶著阿蓮從那裡出去太危險了。

他們需要另一個出口。

林昊快速回憶著平面圖。這個房間的隔壁……應該是一個儲藏室,而儲藏室有一個通風管道,可以連接到一樓的員工餐廳。

「這邊。」他拉著阿蓮走出房間,往走廊的另一端跑去。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伴隨著高棉語的呼喊聲。林昊知道自己只有幾秒鐘的時間。

他找到了儲藏室的門——鎖著的。他毫不猶豫地掏出電擊槍,對著門鎖扣動扳機。電擊槍發出啪的一聲,門鎖應聲而斷。

他們衝進儲藏室,林昊迅速關上門並用附近的架子堵住入口。然後他找到了通風管道口——一個六十公分見方的鐵柵欄。

他用工具鉗擰開螺絲,拉開柵欄。管道內部黑暗而狹窄。

「進去,快。」

阿蓮沒有猶豫,鑽進了通風管道。林昊緊隨其後,在鑽進去之前,他將一個煙霧彈——也是阿東準備的——拉開引信,丟在儲藏室的地板上。

煙霧迅速瀰漫開來,遮住了他們的蹤跡。

通風管道內布滿灰塵和蜘蛛網,空氣悶熱而窒息。林昊和阿蓮在狹窄的管道中爬行,身後傳來守衛撞門的聲音和咳嗽聲。

管道向下傾斜,經過一個轉彎後,前方出現了光亮——那是通往一樓餐廳的通風口。

林昊用力踢開通風口的柵欄,先跳了下去,然後接住阿蓮。他們現在位於一樓的後廚區域,火災警報還在刺耳地響著,到處都是煙霧。

「後門在哪裡?」阿蓮問。

林昊指了指廚房另一端的出口。他們彎著腰穿過煙霧,推開後門,衝進了外面的空地。

陽光刺痛了他們的眼睛。林昊沒有停下腳步,拉著阿蓮往橡膠園的方向狂奔。身後傳來了槍聲——守衛發現他們了。

子彈呼嘯著掠過他們的身邊,擊中橡膠樹幹,發出沈悶的撞擊聲。林昊不顧一切地奔跑,肺部像火燒一樣疼痛。阿蓮跟在他的身後,雖然腳步不穩,但求生意志讓她突破了體能的極限。

他們衝進橡膠園深處,子彈的聲音逐漸遠去。守衛似乎沒有追進來——或者他們也忌憚橡膠園中的地雷。

林昊不敢停下來,他一直跑,直到雙腿再也無法支撐。他癱倒在一棵枯樹下,大口喘著氣。阿蓮也跌坐在他身邊,渾身顫抖。

他們沉默了很久,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和彼此的心跳。

「你……你真的來了。」阿蓮終於開口,聲音中帶著難以置信,「我以為……我以為沒有人會找到我。」

林昊轉頭看著她:「我答應過會保護你,不是嗎?」

阿蓮的眼中閃爍著淚光,但她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她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林昊從背包中拿出衛星電話,撥通了老鬼的號碼。

「搞定了。我們出來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老鬼的聲音響起:「你還活著,真是奇蹟。現在聽我說——蛇爺已經知道你入侵了他的網路。他的人在到處找你。我的朋友在俄羅斯大道東段有一個安全屋,座標我發給你。去那裡躲著,等我下一步消息。」

「好。」林昊掛斷電話,看向阿蓮,「我們還不能放鬆。走吧。」

他扶著阿蓮站起來,兩個人的身影消失在橡膠園深處。身後,金鳳凰製衣廠在晨光中靜靜矗立,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但林昊知道,戰爭才剛剛開始。

他救了阿蓮,但蛇爺的陰影仍然籠罩著這座城市。而更讓他不安的是——他在蛇爺網路中發現的那個詭異的掃描活動。有人在同時攻擊蛇爺的網路,而那些人的目標,似乎不只是蛇爺那麼簡單。

在橡膠園的盡頭,林昊回頭看了一眼遠方的工廠。煙霧正在散去,但新的烏雲正在聚集。

數據之戰的硝煙尚未散盡,真正的風暴即將來臨。

——第1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