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夜幕降臨前的籌謀
漁船在拂曉的微光中靠岸,引擎的低沉轟鳴終於熄滅,取而代之的是海浪拍打木質船身的節奏聲。林昊站在船頭,目光掃過岸邊那一片荒蕪的沼澤地帶——這裡是金邊南部的一處偏僻水域,遠離市區的喧囂,岸邊雜草叢生,廢棄的漁船半埋在泥灘中,像是一具具被遺忘的骸骨。
「到了。」船夫用高棉語低聲說,眼神警惕地望向四周。他是老鬼安排的聯絡人,一個在湄公河上討生活的中年漁民,臉上的皺紋刻滿了風霜,但眼神卻異常銳利。
林昊將背包甩上肩,跳下船,雙腳陷進濕軟的泥濘中。清晨的空氣帶著河水的腥味和沼澤的腐敗氣息,他深深吸了一口——這是自由的氣味,至少暫時是。
Rithy緊跟著跳下船,他的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神中的恐懼已經消退了不少。在海上漂流的那幾個小時裡,他從一個驚弓之鳥逐漸恢復成一個能夠思考的人。他背著一個破舊的行李袋,裡面裝著他們僅剩的裝備——一台筆記型電腦、幾支手機、以及一些現金。
船夫沒有多說話,從船艙裡拿出一個塑膠袋遞給林昊。「裡面有乾淨的衣服、食物、水。」他用生硬的英語說,「還有老鬼要我交給你的東西。」
林昊接過袋子,拉開看了一眼——裡面除了基本物資之外,還有一支老式的Nokia手機和一張手寫的紙條。他展開紙條,上面的字跡潦草但清晰:「安全屋在俄羅斯大道342號,二樓。鑰匙在門口腳墊下。不要相信任何人。——老鬼」
「老鬼還說了什麼?」林昊問。
船夫搖搖頭。「他說你欠他一次。」說完,他轉身走回船艙,發動引擎。漁船緩緩駛離岸邊,在逐漸泛白的天色中,像一個幽靈般消失在河面的薄霧中。
林昊和Rithy站在泥灘上,沉默地看著漁船離去。他們現在完全孤立了——沒有後援,沒有備用計畫,只有一個地址和一台裝著基本工具的老舊筆電。
「走吧。」林昊說,將紙條塞進口袋。「天黑之前,我們有很多事情要做。」
他們沿著泥濘的小路走了將近四十分鐘,才到達一條勉強能行車的土路。清晨的鄉間幾乎沒有人煙,只有幾隻瘦弱的狗在遠處的田埂上徘徊,對著他們吠叫。偶爾有一輛摩托車駛過,車上的農民只是好奇地看了他們一眼,便繼續趕路。
在土路上攔了一輛載貨的卡車,林昊用幾張美鈔說服了司機載他們進城。他們蜷縮在車廂的貨物之間,隨著卡車的顛簸搖搖晃晃。林昊閉上眼睛,試圖在短暫的車程中整理思緒。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阿蓮的臉——她最後一次出現在他的視線中,是被蛇爺的手下拖進那輛黑色休旅車的時候。那已經是三天前的事了。三天來,他經歷了追殺、背叛、逃亡,還有一次意想不到的結盟。現在他回來了,帶著一個曾經的敵人和一個近乎瘋狂的計畫。
卡車在俄羅斯大道的入口處停下,司機指了指前方,表示只能送到這裡。林昊和Rithy跳下車,快步走進晨光中的街道。俄羅斯大道是金邊的主要幹道之一,清晨的時分已經開始熱鬧起來——路邊的小販正在擺攤,摩托車在車陣中穿梭,寺廟的僧侶赤腳走在人行道上,托缽化緣。
他們找到了342號——一棟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四層樓建築,外牆的白色瓷磚已經斑駁,鐵窗鏽跡斑斑。一樓是一家雜貨店,門口堆放著各種日用商品,一個肥胖的中年婦女正坐在櫃檯後面打瞌睡。
林昊若無其事地走進樓梯間,Rithy跟在後面。二樓的鐵門鏽蝕嚴重,門上的綠色油漆大片剝落。他蹲下身,掀開門口骯髒的腳墊——果然,一把老舊的銅鑰匙靜靜躺在那裡。
門打開後,一股霉味撲面而來。屋內的狀況比林昊預期的要好一些——雖然家具陳舊,牆壁斑駁,但至少水電都還正常運作。客廳裡有一張沙發、一張木桌、兩把椅子,角落裡放著一台老舊的電視機。臥室裡有一張床和一個衣櫃,廚房的水龍頭生鏽了,但還能流出水來。
「暫時的安全。」林昊放下背包,環顧四周。他走到窗邊,小心地拉開窗簾一角,觀察街道上的情況。來往的人車一切正常,沒有可疑的車輛停靠,沒有穿著黑色西裝的人影在附近徘徊。至少目前為止,他們還沒有被跟上。
Rithy坐在沙發上,雙手撐著膝蓋,低著頭沉默不語。林昊看了他一眼,從塑膠袋裡拿出一瓶水和一塊乾糧,放在他面前。
「吃點東西。」林昊說,「你需要恢復體力。」
Rithy抬起頭,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你不怕我趁你睡覺的時候跑掉?或者向蛇爺通風報信?」
林昊在他對面坐下,擰開一瓶水喝了一口。「如果你要那樣做,你在船上就做了。而且在蛇爺的眼裡,你現在是一個叛徒——就算你帶著我的頭回去,他也不會相信你。」
Rithy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沒有反駁。他拿起乾糧,默默地吃了起來。
林昊從背包中取出筆記型電腦,打開電源。系統啟動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中格外清晰。他等待著系統完全載入,然後開始一系列的操作——連線到Tor網路,啟動VPN,建立加密通道。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一行行的指令在終端機視窗中快速滾動。
「我需要知道你對蛇爺的網路了解多少。」林昊頭也不抬地說。「你曾經是他的系統管理員,你比任何人都了解他的基礎設施。」
Rithy吞下一口食物,擦了擦嘴。「我知道他的核心伺服器放在哪裡——在蛇爺賭場的地下二樓,一個完全隔離的機房。溫度控制在十八度,二十四小時不斷電系統,生物識別門禁。除了蛇爺本人,只有三個人有權限進入:我——現在當然沒有了——還有他的兩個私人技術顧問。」
「網路架構呢?」
「蛇爺的網路分為三層。」Rithy站起來,走到桌邊。他的眼神變得專注,像是一個工程師在討論自己熟悉的系統。「第一層是辦公網路,連接著賭場、酒店和辦公室的終端。第二層是核心業務網路,處理金流、客戶資料和營運數據。第三層——」他壓低了聲音,「——是完全隔離的離線網路,用來管理加密貨幣錢包和最高機密的文件。」
林昊點了點頭。這和他之前滲透時觀察到的情況大致吻合。「要進入那個隔離網路,需要什麼?」
「實體存取。」Rithy說,「那套系統從不連接到網際網路。你要管理它,就必須親自走進那個機房,用專門的終端操作。所有數據透過加密的USB隨身碟傳輸。」
「所以我們必須進到那個賭場的地下室。」林昊皺起眉頭。
「不。」Rithy搖頭。「如果我們只是想救阿蓮,不需要進到那裡。阿蓮被關在蛇爺的別墅裡——那棟在鑽石島上的豪宅,不是賭場。」
「但你之前說過,蛇爺今晚會去索菲特酒店參加參議員的募款晚宴。」
「沒錯。但阿蓮不會在那裡。她會被留在別墅,由蛇爺的私人保鏢看守。」Rithy的語氣變得凝重。「不過參議員的宅邸——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蛇爺大部分的私人文件和交易紀錄都存放在那裡。參議員Teap Sophal不只是他的政治保護傘,他們還有更深層的合作關係。」
林昊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膝蓋上,陷入了沉思。Rithy提供的資訊正在他的腦海中構築成一幅完整的圖畫——蛇爺的帝國如何運作,他的弱點在哪裡,以及他們應該從何處切入。
「所以你的建議是?」
「我們按照原定計畫,攻擊參議員的宅邸。」Rithy說,聲音中帶著一絲緊張但堅定的語氣。「但不是為了找阿蓮——她在別墅裡。我們去那裡是為了找到蛇爺和參議員之間的秘密協議。有了那些文件,我們就能斬斷蛇爺的政治保護傘,讓他變得脆弱。」
「然後再用他脆弱的時刻,去救阿蓮。」林昊接過話頭。
Rithy點了點頭。
林昊沉默了片刻,然後打開瀏覽器,開始搜尋關於參議員Teap Sophal宅邸的公開資訊。在衛星地圖上,那棟宅邸的位置清晰可見——佔地近五千平方公尺,位於金邊市中心以北的高級住宅區,四周圍牆高聳,綠樹成蔭。
「今晚的募款晚宴在索菲特酒店舉行。」林昊喃喃自語,一邊在筆記本上畫出粗略的示意圖。「參議員本人會出席,他的主要安全團隊也會隨行。宅邸裡只留下最低限度的警衛——你找到的那兩個願意合作的守衛,就是其中之二。」
「Sok和Pich。」Rithy說出那兩個守衛的名字。「他們在參議員的宅邸工作了三年,每個月的薪水只有三百美元。蛇爺的一個晚上打賞就超過他們一年的收入。他們願意幫忙——只要價錢合適。」
林昊抬起頭,眼神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你信任他們嗎?」
Rithy猶豫了一下。「不信任。但我信任他們的貪婪。」
「那是一樣的東西。」林昊說,語氣中帶著一絲苦澀。「在柬埔寨,忠誠是可以被標價的。蛇爺知道這個道理,所以他能買到一切。現在我們要用同樣的規則來對付他。」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再次拉開窗簾的一角。街道上的陽光已經完全亮了,行人車輛越來越多。金邊的早晨充滿了生機,但林昊知道,在這座城市光鮮亮麗的表面之下,暗流正在洶湧。
「我們需要裝備。」林昊轉過身,面對Rithy。「武器、通訊設備、入侵工具、偽裝。還有一輛車——不能太顯眼,也不能太破舊。」
Rithy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條,攤開放在桌上。那是一張手繪的地圖,標示著金邊幾個特定的地點。「老鬼的人在這些地方可以幫忙。只要報上他的名字,他們會提供我們需要的東西。」
林昊仔細看了那張地圖,將每一個標記點的位置記在腦中。他拿出那支老鬼給的Nokia手機,撥出了第一個號碼——一個位於中央市場附近的電子器材商。
電話接通了,那頭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喂?」
「老鬼介紹的。」林昊簡短地說。
對方沉默了兩秒。「下午一點,二樓。」然後掛斷了電話。
他們在安全屋裡待到中午。林昊利用這段時間做了幾件事:第一,他透過Tor網路連線到一個匿名的檔案託管服務,下載了一套他事先準備好的駭客工具包——包含了端口掃描器、漏洞利用框架、密碼破解工具和網路嗅探程式。第二,他加密了筆電上的所有資料,設置了自動銷毀機制——如果有人試圖強行破解開機密碼,系統會自動清除所有數據。第三,他檢查了老鬼提供的Nokia手機——這是一台經過改裝的設備,所有的通訊都經過加密轉發,無法被竊聽或追蹤。
下午一點,林昊獨自出門,前往中央市場。Rithy留在安全屋,負責監控蛇爺網路的動靜。
中央市場是金邊最大的傳統市場,紅色的圓頂建築在陽光下格外醒目。市場內人潮湧動,各個攤位販賣著從金飾到電子產品、從布料到手工藝品的各色商品。林昊穿梭在擁擠的走道中,時而停下來假裝挑選商品,時而若無其事地觀察四周。
他確認沒有人跟蹤後,來到市場二樓的一家小型電子器材店。店面不大,玻璃櫃台裡擺滿了各種二手手機、零件和電線。老闆是一個瘦削的中年華人,戴著金絲眼鏡,正在修理一台老舊的收音機。
「老鬼介紹的。」林昊低聲說。
老闆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點了點頭。他放下手中的螺絲起子,轉身從身後的櫃子裡拿出一個黑色的塑膠袋,放在櫃台上。
「你要的東西都在裡面。」老闆低聲說,眼神沒有與林昊對視。「兩萬美元。」
林昊沒有討價還價。他從背包裡拿出一個信封,裡面裝著老鬼事先準備好的現金——這是他們僅剩的資金中的一大部分。他將信封推過櫃台,老闆迅速收進抽屜,然後將黑塑膠袋推到林昊面前。
「小心點。」老闆說,然後重新拿起螺絲起子,繼續修理那台收音機,彷彿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林昊將塑膠袋塞進背包,迅速離開了市場。回到安全屋後,他打開袋子,檢查裡面的裝備:
一把KEPD戰術手槍,附帶兩個彈匣和五十發9mm子彈。一把折疊式的戰術刀,刀刃經過啞光處理,不反光。兩台手持式無線電對講機,配備了加密模組。一套偽裝用的衣服——深色工作服,類似於金邊常見的水電維修工的裝束。一個小型無人機,配備了夜視攝影鏡頭。還有幾個看起來像是菸盒大小的電子裝置——訊號干擾器、門禁複製器、以及一個多功能讀卡設備。
Rithy檢查了每一樣裝備,表情逐漸放鬆。「老鬼的管道還是一樣可靠。」
「但老鬼的價錢也一樣貴。」林昊拿起那把KEPD手槍,熟練地拉開滑套檢查槍膛,然後退出彈匣確認子彈。他在台灣曾經受過基本的槍械訓練,但實際使用又是另一回事。他將槍插進腰間的槍套,感受到金屬的冰冷觸感緊貼著皮膚。
他從來不喜歡槍。在他的世界裡,鍵盤和程式碼才是武器,螢幕才是戰場。但金邊教會了他一件事——有時候,一行代碼的威力遠遠不如一顆子彈。
下午剩餘的時間,他們用在規劃行動細節上。林昊將衛星地圖、街景照片和Rithy憑記憶繪製的宅邸內部格局圖釘在牆上,用紅筆標出每一個出入口、每一個監視器位置、每一條可能的動線。
「參議員的宅邸有兩個主要出入口。」Rithy指著地圖解釋。「正門——面向大街,平時由兩個武裝守衛駐守。今晚其中一個是Sok。後門——通往服務區,連接著廚房和傭人宿舍。後門的守衛是Pich。」
「監視器呢?」
「外圍有八支,內部的走廊和主要房間還有十二支。所有影像都傳到一樓的保全室,由一個值班的保全主管監看。今晚的保全主管——」Rithy在紙上寫了一個名字,「——叫Kong。他是蛇爺的人。」
「所以除了Sok和Pich,我們還需要對付這個Kong。」
「不。」Rithy搖頭。「Sok和Pich負責的是外圍守衛。他們會在晚上九點交接班,到時候他們會負責那兩個哨位。Kong在保全室裡,但如果Sok和Pich配合,他們可以製造一個藉口把Kong調離保全室一段時間。」
「什麼藉口?」
Rithy的臉上浮現一絲苦笑。「Pich的母親住在鄉下,身體不好。他今晚會接到一通『緊急電話』,然後需要向Kong請假。Kong會讓他離開,但按照規定,保全主管需要親自去檢查後門的哨位是否有人接替——這樣Kong就會短暫離開保全室。」
「那段空檔有多久?」
「最多十分鐘。」Rithy說。「我們必須在那十分鐘內進入保全室,關閉監控系統,然後進入主建築。」
林昊仔細思考了這個計畫的每一個環節。十分鐘——對於一次滲透來說,這是一個極度壓縮的時間視窗。但他們沒有更好的選擇。
「關於那些文件——你知道它們被藏在哪裡嗎?」
Rithy猶豫了。「我不知道確切的位置。但根據我在蛇爺那裡聽到的情報,參議員宅邸的二樓有一間書房,只有參議員本人和他的親信能進去。書房的保險箱裡存放著最敏感的文件——包括蛇爺和參議員之間的交易紀錄。」
「你進過那間書房嗎?」
「沒有。」Rithy承認。「但我看過建築平面圖。書房在二樓走廊的盡頭,窗戶面向後花園。從外牆的排水管可以爬上去——如果身手夠敏捷的話。」
林昊抬起頭,看向窗外。天色已經開始變暗,傍晚的金邊籠罩在一層橙紅色的暮光中。距離行動開始還有不到四個小時。
「告訴我更多關於Sok和Pich的事。」林昊說。「我需要知道他們是怎麼樣的人,他們的弱點,他們的動機。如果今晚出了什麼差錯,我需要知道他們會站在哪一邊。」
Rithy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始說。
Sok今年三十二歲,結過婚,有一個五歲的女兒。他的妻子在他失業最困難的時候離開了他,留下了女兒。他當保全的薪水勉強能養活自己和女兒,但每個月都入不敷出。他同意幫忙,不是因為他恨參議員或蛇爺,而是因為他需要錢——他的女兒需要一筆手術費用,因為她有一個先天性的心臟問題。
Pich比Sok年輕五歲,未婚,但有一個年邁的母親需要照顧。他曾經在金邊的一家KTV做服務生,後來因為拒絕配合蛇爺的手下販毒而被解僱。他對蛇爺沒有忠誠,只有恐懼。他願意幫忙,一方面是為了錢,另一方面——Rithy說——他似乎在尋求一種贖罪,為那些他曾經被迫旁觀的罪惡。
林昊靜靜地聽著,心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他本來以為自己只是在和兩個腐敗的守衛做交易——用錢購買他們的背叛。但現在他發現,他們不是簡單的黑與白,而是和他一樣,被現實逼到牆角、在絕望中做出選擇的人。
「這讓事情更複雜了。」林昊低聲說。
「什麼?」
「如果他們只是為了錢,我可以不在意。但如果他們是為了女兒、為了母親——那我就有責任確保他們不會因此送命。」
Rithy看著他,眼神中閃過一絲難以解讀的神色。「你知道你說的這話,聽起來一點都不像是一個要在今晚闖進參議員宅邸的人該說的話。」
林昊苦笑。「也許這就是為什麼我還在這裡,而不是一個冷血的罪犯。」
天色完全暗了下來。金邊的夜晚降臨了。
晚上七點,林昊和Rithy開始做最後的準備。林昊換上了那套偽裝用的工作服,將手槍插在腰間,用外套遮蓋。他將工具包——包含門禁複製器、訊號干擾器、隨身碟和一些基本的開鎖工具——繫在腰帶上。Rithy則換上了一套深色的便裝,背著一個裝有筆電和通訊設備的背包。
離開安全屋前,林昊檢查了最後一次通訊設備。他按下對講機的通話鍵:「測試。」
Rithy的對講機傳來清晰的回音:「收到。」
林昊將老鬼給的Nokia手機放進口袋——這是他們唯一的緊急聯絡方式。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晚上七點十五分。
「走吧。」
他們走下樓梯,融入金邊的夜色中。街道上依舊車水馬龍,霓虹燈將整座城市染成五顏六色。沒有人注意到兩個穿著普通的男人消失在人群中。
他們沒有直接前往參議員的宅邸,而是先繞到了索菲特酒店附近。酒店門口已經開始有賓客抵達——穿著西裝的政商名流,優雅的禮車,閃爍的鎂光燈。參議員Teap Sophal的募款晚宴即將開始。
林昊站在街對面的陰影中,看著酒店門口的一幕。他的目光掃過每一輛抵達的車,每一個從車上下來的人。
「他在那裡。」Rithy低聲說,指向一輛剛剛停下的黑色Lexus。
車門打開,一個身材魁梧、滿頭白髮的男人走了出來。他穿著一身剪裁合身的深藍色西裝,胸口別著一枚柬埔寨國會的徽章。他的臉上掛著政治家標準的笑容——親切、自信、無懈可擊。他就是參議員Teap Sophal。
跟在參議員身後下車的,是一個林昊熟悉的身影——蛇爺。
即使隔著一條街的距離,林昊也能感受到那股從蛇爺身上散發出來的壓迫感。蛇爺穿著一件白色的傳統柬埔寨絲質襯衫,搭配黑色長褲,脖子上掛著一條粗金鏈。他的身材不高,但每一步都散發著掌控一切的自信。他的眼神像鷹一樣掃視四周——不是出於恐懼,而是出於習慣,一種掠食者觀察獵物的本能。
林昊的拳頭不自覺地握緊了。那就是綁架阿蓮的人。那就是操縱著整個犯罪帝國、用鮮血和恐懼統治著金邊地下世界的人。那就是他必須擊敗的人。
「記住這個畫面。」Rithy在他耳邊說。「他們進去吃大餐、談笑風生的時候,就是我們行動的時候。」
林昊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轉過身。「走吧。」
他們離開索菲特酒店,叫了一輛嘟嘟車,朝北行駛。二十分鐘後,他們到達了參議員宅邸附近的街區。
宅邸坐落在一個安靜的高級住宅區中,四周是高達三公尺的圍牆,牆頂安裝著帶刺的鐵絲網和紅外線感應器。透過圍牆的縫隙,可以看到宅邸內部——一棟融合了法國殖民風格和高棉傳統建築元素的白色三層樓建築,在庭院景觀燈的照耀下顯得莊嚴而典雅。
但林昊看到的不是它的美麗。他看到的是監視器——八支,分佈在圍牆的四個角落和正門兩側。他看到的是圍牆上那個緊閉的鐵門,以及鐵門旁邊那個小小的警衛室。他看到的是後方那棵巨大的榕樹,樹枝延伸到圍牆上方——一條可能的進入路線。
他們在距離宅邸約兩百公尺處下了車,走進一條小巷。林昊從背包中取出無人機,啟動電源。微型馬達發出幾乎聽不見的嗡鳴聲,無人機升空,消失在夜空中。
林昊操控著無人機,讓它盤旋在宅邸上空約五十公尺的高度。透過夜視鏡頭,宅邸的全貌清晰地呈現在平板電腦的螢幕上。
「正門兩個守衛——其中一個應該就是Sok。」林昊低聲說。「後門一個守衛—Pich的位置正確。保全室的窗戶亮著燈——Kong在裡面。」
他將無人機的高度降低一些,鏡頭對準了二樓的那間書房的窗戶。窗簾是拉上的,但透過縫隙可以看到微弱的燈光。
「書房裡有人。」林昊說。
Rithy皺眉。「不應該。參議員在索菲特,他的家人今晚也都在酒店。」
「也許是清潔人員,也許是——」林昊的話停住了。無人機的鏡頭捕捉到一個畫面:書房的窗簾被拉開了一角,一個人的臉出現在窗戶後面。那個人似乎在看向窗外,然後窗簾重新拉上了。
林昊將畫面放大,但由於角度和光線的限制,無法看清那張臉是誰。
「情況有變。」林昊收回無人機,表情凝重。「書房裡有人。可能是蛇爺的人。」
「我們還要繼續嗎?」Rithy問,聲音中帶著一絲緊張。
林昊看了看時間——晚上七點四十二分。距離Sok和Pich交接班還有十八分鐘,距離他們約定的行動時間還有將近一個小時。
他閉上眼睛,在腦海中重新規劃整個行動。書房裡的不速之客是一個變數,但不是無法處理的變數。只要他們能夠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進入宅邸,就有機會應對任何突發狀況。
「繼續。」林昊睜開眼睛,眼神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我們已經走到這一步了,沒有回頭的理由。」
他重新檢查了裝備——手槍、彈匣、工具包、對講機。一切就緒。
他看向宅邸的方向。那棟白色的建築在夜色中靜靜矗立,像一頭沉睡的野獸。而在它的深處,藏著他們需要的答案——以及他們對抗蛇爺的唯一籌碼。
「Rithy。」林昊低聲說。「你負責後門的通訊和掩護。我從那棵榕樹翻牆進去,先處理保全室的問題,然後上二樓。如果我四十分鐘內沒有出來,或者你聽到槍聲——就立刻離開,不用管我。」
「林昊——」
「這是命令。」林昊打斷了他。「如果你被抓了,沒有人能去救阿蓮。你的任務是確保這個行動至少有一個人能活著離開。」
Rithy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林昊將對講機的耳機塞進耳中,調整了頻道。然後他開始沿著小巷朝宅邸的方向移動,每一步都輕而穩,像一隻在夜間潛行的貓。
在他的身後,索菲特酒店的方向,夜空中升起了煙火——那是募款晚宴開始的信號。五顏六色的光芒在黑暗中綻放,照亮了整座城市的夜空。
而在他的前方,參議員的宅邸靜悄悄地等待著。
林昊到達了那棵榕樹下。他抬頭看向圍牆頂端的鐵絲網——那些尖銳的倒刺在月光下閃閃發亮。他深吸一口氣,雙手抓住榕樹粗壯的枝幹,開始向上攀爬。
行動正式開始。
——第2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