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昊搬進了金龍集團大樓附近的一家商務酒店。他告訴陳金龍的理由是需要一個不受打擾的環境來進行深度分析,但真正的原因是——他需要一個不在金龍集團監控範圍內的安全空間。他選擇的這家酒店位於一條不起眼的巷弄中,既不太靠近市中心引起注意,也不過於偏僻以至於行動不便。
酒店的房間在九樓,窗戶正對著金邊的市中心。從這裡能看到獨立紀念碑的尖頂在夕陽中閃爍著金色的光芒,也能看到街頭那些無家可歸的孩子在車流中穿梭販賣鮮花。林昊站在窗前,手機貼在耳邊,正在聽老鬼傳來的消息。夕陽的餘暉將整座城市染成了溫暖的橘紅色,但這樣的景色無法讓他放鬆——他太清楚這座城市在夜幕降臨後會顯露出怎樣的另一面了。
「陳金龍這條線比你想象的還要深,」老鬼的聲音從話筒中傳來,帶著柬埔寨口音的英語聽起來有些沙啞,像是長年抽煙留下的後遺症,「他不只是做博彩。他在西哈努克港有地產,在波貝有賭場,還跟泰國邊境的幾個詐騙園區有聯繫。這幾年他一直在擴張,但最近遇到了一些麻煩。」
「什麼麻煩?」林昊問。他注意到老鬼說話時刻意壓低了音量,像是在擔心有人竊聽。
「金色未來。」老鬼說,「那家小額信貸公司動了他的蛋糕。你知道嗎,在金邊郊區那些貧民窟裡,金色未來的貸款利率只有陳金龍地下錢莊的三分之一。越來越多的窮人轉向金色未來,陳金龍的錢莊生意受到了很大影響。他曾經派人去威脅金色未來的創辦人阿蓮,但那女人根本不買帳。所以陳金龍決定用網路攻擊來摧毀她——這是最乾淨的方法,至少他以為是。」
林昊的猜測被證實了。這不是一起簡單的商業攻擊——這是一場地盤爭奪戰,一場貧窮與貪婪之間的戰爭。金色未來站在窮人那一邊,而陳金龍站在剝削者那一邊,而他林昊現在被夾在了中間。
「還有什麼關於陳金龍的資訊?」林昊問。
老鬼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建議你不要查得太深。陳金龍在金邊的勢力比你想象的要大。他養著一批專門處理『麻煩』的人。」
「什麼樣的人?」
「退役軍人、柬埔寨特種部隊的逃兵、還有一些從泰國雇來的傭兵。」老鬼的聲音帶著一絲警告的意味,像是一個見過太多死亡的人在試圖阻止一個年輕人走向深淵,「他們不講道理,只講價錢。如果你遇到他們,不要試圖講道理,跑就對了。」
林昊掛斷電話後,在房間裡踱步。他的腦海中有太多碎片需要整理——陳金龍的犯罪網絡、金色未來的困境、那條神秘的攻擊訊息。他需要更多資訊,但同時也需要更加小心。他知道自己正在觸碰一條危險的界線,一旦跨過去,可能就再也無法回頭了。
第二天下午,當林昊回到酒店房間時,他立刻發現了不對勁。
房間被打掃過了——但這不是客房服務的那種打掃。他的行李被打開過,筆記型電腦的位置被移動過,甚至連他放在浴室裡的刮鬍刀都被動過。他檢查了自己的東西——護照還在,錢包還在,但他藏在夾克內袋裡的一張備用SIM卡不見了。那張SIM卡他從來沒有用過,是他從台灣帶來的備用品,但它的消失意味著有人徹底搜查了他的房間。
有人搜查過他的房間。門鎖沒有被破壞的痕跡——這意味著搜查他的人要麼有萬能鑰匙,要麼是專業人士。
林昊的心跳加速了,但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若無其事地走到窗邊,拉上窗簾,然後從背包裡拿出另一台筆記型電腦——這是他從不連網的離線電腦,用來存儲最重要的數據。他打開電腦,檢查了加密磁碟的完整性。還好,資料還在。但他知道下一次,可能就不會這麼幸運了。
這意味著陳金龍的人已經在監視他了。
林昊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他開始加速行動。當天晚上,他假裝去夜市買東西,在人群中七拐八繞。夜市的擁擠給了他最好的掩護——他在一個賣烤魷魚的攤位前停留了片刻,假裝在挑選食物,同時用餘光觀察著四周。確認沒有人跟蹤後,他迅速拐進一條小巷,甩掉了可能的跟蹤者,然後叫了一輛嘟嘟車前往金邊南部的一條小巷。
在一家破舊的網咖裡,他見到了阿俊——陳金龍集團的前系統管理員,在老鬼的安排下秘密與他見面。網咖的招牌已經褪色得看不清名字,裡面煙霧繚繞,牆壁被多年的煙燻成了淡黃色。阿俊看起來不到三十歲,戴著一副厚框眼鏡,穿著一件褪色的T恤,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柬埔寨年輕人。但他的眼神透露出與年齡不符的滄桑,那是見過太多黑暗之後才會有的眼神。
「你就是林昊?」阿俊用帶著口音的英語問。他警惕地環顧了四周,確認沒有被注意。
「是我。老鬼說你有重要的東西要給我看。」
阿俊環顧四周,然後從背包裡拿出一個黑色的外接硬碟。硬碟的外殼有些磨損,看得出經常被使用。「這裡面是陳金龍集團過去兩年的內部財務記錄、與政府官員的通訊記錄、還有那些被他送進監獄的競爭對手的資料。我花了整整一年時間才蒐集到這些,每一份文件都冒著生命危險。」
林昊接過硬碟,感覺到它的重量——不僅是物理上的重量,更是它所承載的那些罪惡的重量。這塊小小的硬碟裡,裝著的是無數人的血淚和痛苦。
「你為什麼要幫我?」他問。
阿俊的眼神變得陰沉,像是觸碰到了某個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因為陳金龍殺了我的弟弟。我弟弟只是一個想退出詐騙集團的普通人,他跟那些被騙去園區的人一樣,以為自己只是去柬埔寨做一份正常的客服工作。但他們把他關在水牢裡,整整七天。等我們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阿俊沒有說完,但林昊已經明白了。他沒有繼續追問,有些傷痛不需要被一再提及。
「我會讓陳金龍付出代價的。」林昊鄭重地說。
就在他準備離開網咖時,他的手機震動了。一封匿名郵件出現在他的收件箱中,只有一行字:
「如果你需要幫助,請聯繫這個地址。」
下面附著一個GPS坐標,位於金邊郊區。林昊盯著那封郵件看了很久,心中充滿了疑慮。在這個城市裡,每一次幫助的背後都可能藏著陷阱。但同時他也知道,單靠他自己一個人的力量,可能無法完成這場對抗陳金龍的戰爭。
他需要盟友。即使這些盟友可能是危險的。
林昊在網咖中握著阿俊給他的外接硬碟,感覺到它的重量。這不僅僅是一個儲存裝置,這是阿俊用生命換來的證據,是無數受害者的希望。他將硬碟小心翼翼地收進背包的夾層中,拉上了拉鍊。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阿俊問,聲音低沉而沙啞。他警惕地環顧四周,確保沒有引起其他顧客的注意。網咖裡的年輕人仍在專注地玩著遊戲,鍵盤的敲擊聲和滑鼠的點擊聲此起彼伏,沒有人注意到角落裡正在進行的這場對話。
「先回去分析這些資料。」林昊說,「然後制定一個行動計畫。」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監控金龍集團的內部通訊,特別是陳金龍的私人郵件。任何異常的動靜都要通知我。」
「沒問題。」阿俊點了點頭,「我有一套自己的監控系統,是離線運行的,不會被他們發現。」他的手在鍵盤上快速敲擊了幾下,展示了一個介面,上面顯示著金龍集團內部網路的即時流量圖——每一個節點、每一條連線都在圖表上清晰可見,綠色表示正常,紅色代表異常。這是阿俊花了一年時間暗中建立的監控網絡,可以說是他對陳金龍最大的王牌。
「保持聯絡。」林昊站了起來。
他走出網咖,夜色中的巷道比來時更加安靜。只有幾盞路燈發出昏黃的光芒,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繞了幾個彎,確認沒有人跟蹤後,才攔了一輛嘟嘟車返回酒店。車子在金邊夜晚的街道上穿行,經過了仍在營業的路邊攤和逐漸安靜下來的寺廟。空氣中飄散著炭烤海鮮的香氣和燃燒垃圾的刺鼻味道。林昊靠著車窗,看著這座在黑暗中依然充滿活力的城市,心中既感到陌生,又感到一種奇怪的熟悉——就像他曾經在某個夢中來過這裡。
回到酒店房間,他檢查了門縫中夾著的一根細小頭髮——那是他離開前設置的防盜標記。頭髮還在原來的位置,沒有人進過他的房間。他鎖好門,拉上窗簾,從背包中取出阿俊給他的硬碟,連接到自己的筆記型電腦上。他深吸一口氣,開始瀏覽那些文件。螢幕上的數據像一條河流,從他的眼前流過——數字、日期、人名、金額——每一筆都是陳金龍犯罪帝國的一部分,每一筆都代表著某個受害者的血與淚。
林昊花了三個小時仔細瀏覽了阿俊給他的資料。資料的組織非常有條理——財務記錄、通訊紀錄、員工名單、客戶數據——每一類都單獨存放在以年份和月份命名的文件夾中。他特別注意了那些與政府官員有關的通訊紀錄——郵件、通話錄音、會議記錄——其中一些內容讓他感到震驚。一份記錄顯示陳金龍曾經在一次私人晚宴上向一位商業部的高級官員行賄了二十萬美元,換取了一塊位於西哈努克港的黃金地段的開發許可。餐飲帳單上清楚地寫著那天的日期、餐廳名稱和參與人員,每一個名字都對應著柬埔寨政壇中一個響亮的名號。
他打開了那個加密檔案管理器中的一份Excel試算表——這是金龍集團的「特殊開支」記錄。表格中詳細記載了過去兩年中每一筆行賄的金額、時間和對象,從警察局長到法官,從稅務官員到海關人員,無一遺漏。林昊粗略估算了一下,總金額超過了五百萬美元。這些數字在他的眼前排列著,像是一幅暗黑的畫卷,描繪出這個國家 corruption 的深層結構。
他複製了所有重要的文件到一個加密的USB驅動器中,總共建立了一個備份。然後他將阿俊的硬碟連接到一台運行著TAILS作業系統的電腦上——這是一個專門為匿名通訊和資料保護而設計的系統,不會在電腦上留下任何痕跡。他從硬碟中提取了那些與金色未來相關的通訊記錄——陳金龍和他的手下如何策劃網路攻擊、如何布置監視、如何計劃在金色未來倒閉後接收其客戶。這些證據讓他感到一陣噁心,但他強迫自己繼續看下去。只有充分了解敵人的計畫,才能製定出有效的反制方案。
林昊將所有資料整理完畢後,關閉了電腦。他走進浴室,用冷水洗了一把臉。鏡子中的自己看起來疲憊而憔悴,眼睛裡佈滿了血絲,下巴上冒出了細密的鬍渣。他已經連續工作了將近二十個小時,身體已經到達了極限。但他知道,他不能停下來。陳金龍的勢力在這座城市無孔不入,每一分鐘的延誤都可能讓證據被銷毀,讓證人被迫沉默。他拍了拍自己的臉頰,重新回到桌前,打開了那台裝載著Kali Linux的筆記型電腦,開始準備對香港服務器的入侵方案。每一個命令的輸入都經過他的深思熟慮,每一個工具參數都經過反覆校驗。